演出当天

演出当天。祥子醒得比闹钟早。窗外的天还没亮透，是那种介于深蓝和浅灰之间的颜色。她躺在被窝里没有马上起来，盯着天花板上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那一细条光，在心里把今天的流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十点集合，十点半出发，十一点到台场试音，一点四十分后台准备，两点四十分上台。每一个时间节点她都反复确认过，像手指在琴键上跑音阶，从C到B一个不漏。

她坐起来，拿起手机。群聊里已经有消息了。爽世在六点零三分发了一张便当盒的照片，三层的那种，说给每个人做了饭团。立希六点十二分回了两个字：几点。爽世回她：十点。立希说：我知道，我问你几点做的饭团。爽世说：昨晚。

祥子打了两个字：出发。然后放下手机，从床上站起来。

集合地点定在车站前面的广场。祥子到的时候，爽世已经到了，背着贝斯盒，手里拎着一个很大的布袋，里面是便当盒。她把便当盒放在地上，正把围巾往下解。立希也到了，鼓棒袋横放在行李箱上面，行李箱的轮子在广场地砖上磕出咕噜咕噜的响声。灯是第四个到的，背着她那个鲸鱼双肩包，怀里抱着笔记本。睦最后一个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，吉他盒背在肩上。

“人齐了。”祥子说。

去台场的电车上，五个人坐在车厢最后一排。窗外东京的街景在晨光里往后退。爽世把便当盒放在膝盖上，用手扶着，怕电车晃。立希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，耳朵里塞着耳机，但鼓棒袋还抱在怀里。灯从鲸鱼包里掏出笔记本，翻开到最新一页，上面是她昨晚重新誊写的歌词。她看着歌词，嘴唇轻轻动着，没有发出声音。睦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看着窗外。她的手指在吉他盒上轻轻扣着节奏，很轻，只有她自己听得见。

台场的舞台在海边。三月的海风吹过来带着潮水的气息，舞台上器材已经架好了，工作人员在做最后的调试。舞台背后是东京湾，彩虹大桥在远处跨过海面，上午的阳光下桥身是银白色的。爽世站在舞台前面仰头看，立希则走到舞台侧面蹲下来看着鼓组的配置，手指在舞台边缘轻轻敲了敲。

“室外的声音散。”立希收回手，“但今天湿度低，低频不会闷。”

爽世跟着她蹲下去看了看鼓组旁边地板的接口槽，确认DI盒的位置够近之后才站起来。灯没有看设备。她站在舞台正中央，面对着空荡荡的观众席。台下的空地很大，用铁栅栏隔成了几个区域，现在还是空的。她站了一会儿，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舞台地板。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石头，蹲下来，放在舞台正中央靠近麦克风架底座的位置。石头是那块纹路像河的。

祥子走过去，低头看着那块石头。“放这里？”

“放这里。让它也上台。”

祥子没有说话。她蹲下来，把石头往麦克风架底座的方向又挪了半寸，让它刚好卡在架子和地板之间的缝隙里，不会被踢到也不会被风吹跑。然后站起来，转身看着所有人。“试音。”

试音结束之后，五个人在后台休息。爽世把便当盒打开，饭团整整齐齐码在里面。立希拿起一个咬了一口，说是咸的。爽世说是咸的，昨晚你说甜的吃不饱。立希没有接话，把那个饭团吃完了又拿了一个。祥子拿起一个饭团，没有马上吃。她站起来走到后台门口，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外面的观众席。人已经开始入场了。不是拼盘演出那种稀稀拉拉的入场，是持续的、越来越多的人流。铁栅栏前面的区域开始填满，后面也站了人。再后面，还有人举着牌子。

“人很多。”她放下门帘，转过头看着四个人。

立希把鼓棒从袋子里抽出来。“多就多。”

灯把笔记本合上。她站起来，走到祥子旁边，也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。然后缩回来，深吸一口气。手指在抖，但没有往后退。睦站起来，把吉他背好，拨片叼在嘴里，从口袋里掏出便签本。翻到最新一页，上面是她今天早上写的字。她把那一页撕下来，递给祥子。纸上写着：今天也是。

祥子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纸片叠好，放进口袋。和之前所有的便签纸放在一起。口袋已经很鼓了，边缘坠下去。她伸出手，手心朝下。爽世把手叠上去，立希把手叠上去，灯把手叠上去，睦最后把手放上来。没有人说话。窗外是台场的海风，和春天的太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