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子:退潮了,连带着我,也一齐被拖下去。
解救他人,于水火中,方可成英雄。
我只想做英雄。
我想做世人的英雄。
斩断传说,我方可成传说。
我的名字,静间实。
………
我从未见过我的母亲,我的父亲是一渔民,海风将他皮肤吹得发皱,他不常说话,像一道影子。
屋子很小,还留有一半放鱼,我与父亲时常一身腥气。
我其实喜欢吃海味,尽管家中鱼多,父亲却只挑残掉的小鱼做来吃,我多渴望吃上鲜鱼,可惜只是后来才吃过。
屋中有个柜子,里面放了把刀,可父亲从未告诉过我,是我自己翻找出的,我不敢动他的东西,于是我也装作从未发现的模样继续过着日子。
父亲不忙时会给我读册子,教我认字,我无事可做时,便跟他学,我认得很快,可惜再多我就不知晓了,因家中只有那两三本翘页认字册。
我的朋友不识字,每次出游与他嬉戏,都是我领头。
这多亏我的父亲,可他为何会认字?
当时想,他是大人的缘故吧。
我也想成为大人,这样我就可以吃自己想吃的了。
那个不认字的朋友进了学堂,往后与他出游,都由他领头了。
当时只觉得那是交换游戏,可时间一久,我也开始怀念起我领头的日子。
如果他没有去学堂,那么站在他前面的人就是我了。
我问了父亲,他说他教我就好,同学堂学的都一样,但我知道父亲没钱,我也没说什么。
朋友让我认识了他在学堂结识的一群人,叫我以后跟着他们玩。
他们上街玩,因为要钱,我就跟在后面看。
我求了父亲多日,他终于给了我些钱,我也能同他们一起玩了。
那群人其中一小女孩哭了,躲在别人怀里呜呜的抽噎,我上前询问。
一人忽然抢过我的布袋,将钱抓出来放到那女孩手中,说我连女孩的钱都要偷。
我的朋友是知晓我的,我看向他。
见他欲开口,我心底忽然放松了。
你们都等着他为我证明清白吧。
朋友看着我,说。
你自己走吧,以后也不要再来。
他随后搭上那女孩的肩,头凑过去,似在关心她,那女孩点点头,也不再抽泣了,一群人就这么走远了。
…………
我望着铺子外金黄的暖晕。
少顷,我又端起温酒,抿了起来。
…………
父亲问我玩的如何?为何今日回来这么早?
我就笑着看他,说,很尽兴啊,不过因为我第一次玩,很快就下来了。
父亲就拍拍我的头,转身出门了。
他留一句话,说,以后要玩,提早与我说啊。
我想看看他,屋内昏暗,我已连人与背景都分不清。
我不会再去了。
父亲翻船,葬身于海了。
我也不能再去了。
当时不晓得有丧事这么一说,也无人告知我,可就算知晓,我又能如何。
我翻起父亲的柜子。
一把刀,一本子,一沓钱。
家中的鱼已散发出腐烂腥气。
将那几样东西放入布袋,我也转身出门了。
我再没想那海边的小屋子。
我招了一辆马车,我以前从来没坐过马车,也不常见人坐马车,今回我坐了一次,有人会看我吗?我不知道,我也不关心了。
叫那车夫往内陆走,离海越远越好。
我低头看向我怀中的布袋,又看向我的手,指甲中还嵌着细鱼鳞,抠不掉。
我攥紧了拳。
马车离村子越来越远,海腥味本该越来越淡,大概是我的衣服已被海风浸透的原因吧。
不脱了,没有用。
气味,在我的鼻子里,在我的嗓子中,在我吸进去又反出来的那口气里,挥之不去。
我记得,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仓库。
起初那老板看我,呵地一笑,后来见我确实有些力气,收我做了长工,我的日子才安定下来。
夜晚我就点了蜡烛反反复复看那本日记。
那时我才知晓那里还有这么一段故事。
不同今日,那时的我看不懂祖父的字,歪歪扭扭,与认字册不同,我要将蜡烛贴得很近,睁大眼睛看,才能勉强认出。
为什么祖父没有躲?
我不知道,但如果是我,我也不知往哪躲。
我上完工,见一人在舞着刀,我上前去想让他教我,我可以出钱,我想让这把刀有用。
他没要钱,就让我劈了十几天的柴,又要我对空气劈,起初我连上工都差些力气,后来刀在手中越来越轻。他跟我说,刀不是用来劈风的。
可我要再请教他时,他已不见了。
记得有日我见到一老婆婆被几流氓骚扰,篮子,拐杖全掉在了地上,那流氓正要再上前挥拳,我两三步上去挥刀拦在她身前。
这刀一挥,就是九年。
…………
我的脸颊已有些发烫。
但我仍向老板要来温酒。
…………
那日记被我翻得越发泛黄。
妖吃人,那是必须要斩除的。
我想给被害的人一个公道,我想要那些被吃下的人,不该与被海水吞没般,悄无声息。
我想要站在前面,我想要那把刀有用,当年祖父没有躲,我想替他躲,替那些被吃下的人,替那些被忘掉的人。
我不知到底要斩断什么,但我知道,如果没有人上前,它就一直在那里,吃人,忘却,让人等不到,我不想要再这样了。
我想成为这个英雄,我不想像父亲那样,影子般,让人抓不住,连声音也没留下,悄无声息走了。
我想要人记住这个名字曾在哪里,留在什么地方。
就像祖父的日记里,那句,真是个可怜的小孩。
…………
再从长计议吧。
我哈哈地一笑,盘中的豆子有些坏了,苦涩,又咸。
像什么呢?我喝昏了,想不起来。
旁边的人嘁嘁喳喳,我隐隐约约听明白了。
那日路中央的,朋友被野狼吃了,跪在那里的姑娘。
被官府带走了。
如果我早些挥出那刀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