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子:新雪覆旧雪,英雄已成昨日
静间实出不了门了。
一出门,便被团团围住,不得终止调查月白雪。
门外有人的时候,他就在屋子里坐着。门外无人,他依旧在屋里坐着。
夜里他听见花街的声音,隔着墙,如隔了一层水。有人说阴阳师已经来了,有人说妖已经被杀了,有人说上天派来了那剑士。
他听着这些话,忽远忽近。
窗外来来回回的脚步声,没有停过,他就摩挲着手中的刀柄。
他实在坐不住,夜里人少,他便静静走在路上。
他立在花街前,新雪落上旧雪,窸窣有声。
灯笼还未挂上。
最高的那楼窗子还开着,他望着游廊许久。
………
雏菊几乎是跑着前来。
细雪随着她的裙摆翻涌起来,又被木屐踏下去。
“姐姐!外面的事你知晓么?那剑士招来了阴阳师,您怎么办!”那声音尖上去,劈了。
月白雪坐在窗前的影子一动未动。
倒是另一人循声前来。
雏菊又说:“朔夜大人,姐姐该怎么办?”
“我也很苦恼。”那人并未分给雏菊一个眼神,“为什么一个剑士,可以闹得让妹妹倾注心血的花街一片死寂。”
“雏菊,如果真的有事,你就带着我的妹妹走吧。”
“不行!我叫上姐妹们,她们一定有办法!我真的不想离开这里,不想和姐妹们分别!”
雏菊张了张口,眼前却一片模糊,她便低下了头,不再言语。
月白雪伸出手,给雏菊正了正领口。
“没事的。”
驱邪仪式定在了五日后。
消息传开,不少人在街上,目光聚集,路中央竟是一位艺伎模样的姑娘。
那姑娘红着耳朵,低着头。身旁站着许多怒气冲冲的艺伎,瞪眼剜她。
“你倒是说清楚…”
“说什么?她说了是野狼,你还想让她说什么?”
“都是我,是我以前带着她们去玩的。”那姑娘还是不抬头,声音越发嘶哑。
“哎哟,可怜啊,老婆,你刚来不晓得,那姑娘的朋友,全给野狼咬死了,一群人,就剩两三个,除了这个小姑娘啊。那人声音低了下去,“脸毁了,饭都没有得吃了…”
声音渐渐小了下去,不知是走了,还是自己也说不下去。
静间实就站在人群中。
那姑娘突然跪了下来,碎发就黏在她的脸上,她抬手拨开,却把碎发搅得更乱了些。
没有人说话。
那日的肥头大耳也在人群中,他与静间实对视一眼,抿抿嘴,竟别过头去,挤开旁人慢慢走远了。
…………
驱邪仪式清晨就要举行。
“月白雪因妖鬼谣言被邪祟侵扰,夜不能寐,损伤了心魄,要到神社驱邪”
静间实将告示书卷收进口袋,系好披风,随着人群走向神社。
“你也听说了?花街的主子惹得邪祟上身!”
“早就该驱驱邪了,还有那日路中的小姑娘,惹出那么大乱子。”
“那姑娘也是可怜。”
“她为什么不报官?”
“你这说的,这不是怕么……”
声音渐渐远了。
静间实在人群外兜兜转转,人多了,他才跟上。
小路清扫过,只两侧还留有灰扑扑的雪。
他站在台阶下,仰着头,也无心挤入人群。
光斑斑点点,打在深红鸟居上。
他低下头,盯着台阶上的青苔出神。
声音像是浪潮般退下。
“当”
一位老巫师摇了手中的铃铛。
“仪式开始——”
“当”
两排巫女伴随铃铛声从左右两方上前。剑士眯眼,又进了两步,手搭上了他人的肩。
巫女步伐划一,幽幽上前。
光从空隙切进,看不真切她们的脸。
“当”
巫女停在了老巫师的身旁,左右为首两人手中各端一木盘,半蹲下去,高举过头。
那木盘上盖着白布。
“当”
“妖孽邪祟!既现身,侵扰世人——”
人群开始往前挤。
“肃静!”那老巫师大喝一声。
“阴阳师指引月朔夜,斩净附月白雪身之邪祟!”
“当!”
人群更静。
人们往两边退散,留出一条窄道,自己也跟着往旁边挪了几步。
静间实回头看,百人同他一样的动作。
一人从下面走上来,深色直衣,头发束在脑后。那人不疾不徐踏着石阶,无人敢挡在他身前。
月朔夜。
他身后跟着一穿狩衣的人,目不斜视。
正要细看,却被他人的身影晃了晃。
目光随那两人到达神社前,月白雪已在那等候。
披发,一身白衣。
“当!”
“邪祟附着于身,需以神刀劈不祥,净邪祟——”
老巫师退后一步,两巫女一齐上前,头又低了低。
月朔夜身后那阴阳师为他拿下了托盘上的布,露出了两把刀。
一把黑,一把白。
十九年,日记里反复读到的刀,如今就在眼前。
月朔夜左右手各执一刀,转过身去,缓缓举起。两把刀交错在一起,双蛇般缠绕,又分开,利刃划过空气,很慢,像掀起,又搅动着什么。
静间实盯着那两把刀,手抚上胸口的日记,那人手中的刀像是活了,在呼吸。
月白雪也动了。
她缓缓坐了下去,手捂上脸,头发从指尖散出,被风带起又落下。
“当”
巫女一齐上前,扶起月白雪,带她走入了神社。
“邪祟已净——”
月朔夜停住。
已将近正午,光从鸟居上方切下,正正打在月朔夜身上。
人群嗡嗡,阴影黑压压一片,静间实踮了踮脚。
他站在人群中,没有退,月朔夜拿着双刀,正对着自己。
静间实忽然发觉,那人一直都在看着自己。
金色的双眸。
满月。
四目相对,那人移开了目光,转身走进了神社,影子被门坎切断了。
不是威胁,不是警告,只是看。
静间实还是咬了咬牙。
老巫师与巫女们也转身,踏入神社,朱红色的大门缓缓闭起。
人流熙攘。
静间实的肩头被撞了又撞,他就抬头望着紧闭的大门,深红的鸟居。
…………
大门闭起,外面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。
“两把刀都拿回来了,来,你的。”月朔夜将怒雪递到月白雪的身前,“累了?”
月白雪一言不发,指尖慢慢将头发拢到耳后。
过了一会,她轻轻开口:“你让那剑士出名当英雄,大家都陪你演这场戏。”
“他太吵了。”月朔夜将怒雪放在月白雪身旁,“让他受欢迎些,不要让他乱跑,这不好么?”
月白雪勾了勾唇:“那么他还要感谢你。”
…………
静间实推开住所的门,在凳子上坐了很久。
他把刀从刀鞘中拔出,并排放在了桌子上。
今日他见到了三把刀的样貌,祖父没有为满月做刀鞘,没有为怒雪做刀鞘,也没有为弑妖做刀鞘。
是刀需要刀鞘,还是自己需要?
他没有把刀装回去。
趁着窗外暗了下去,他推开门,站在檐下,细雪停了,他踏步出去。
巷口的雪已经被踩实了,滑溜溜的,他低着头慢慢向花街走。
金色的光沿着巷口漫了过来,软绵绵的。
他抬起头,金色的灯笼沿着屋檐垂下来,一盏接一盏。
他站在街口,忽然被人拉了一下,手中被塞了一杯温酒。
“来,小兄弟,为那位主子祈福。”
“来来来,今日她总算回来了,你也来凑凑热闹啊!”
那些人笑着从他身边走过,暖洋洋的,不知交头接耳说着什么。
没有人认出他。
他站在金色的灯笼下,看人们笑着,喝着,闹着。三味线响了起来,有人跟着哼起来,歌声,灯光,越来越散。
他低着头,向前走。
身前,灯笼等着他。
身后,灯笼跟着他。
暮色四合时,花街便醒了。
作者有话说:故事已刚来到中后期,喜欢的留个评论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