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早已褪去,天穹被一层灰暗的雾气笼罩,九重天的灵气不再清透,反而带着一丝滞涩的沉重。
我坐在典籍司命盘推演室的蒲团上,指尖还残留着巡界令炸裂时的灼痛。那枚玉板文书昨夜自燃成灰,只留下一道焦痕烙在案几上,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我闭了闭眼,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。
北方虚渊方向的气息越来越弱,不是平静,而是被某种力量强行压制后的死寂。
我伸手从架上取下两卷命格卷轴,一卷青金封边,是东华帝君;一卷浅粉缀星,属白凤九。
这两道命格平日不归我司直接掌管,但如今三界动荡,典籍司暂代天机巡查之责,我有权调阅。
卷轴展开,墨线微颤。
东华的命线如断崖般直坠而下,末端几乎触到命盘底部的“陨”字红印。凤九的命线更细,已呈游丝状,中间数处断裂,灵光黯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我指尖轻抚命格纹路,试图追溯最近一次变动节点——就在半个时辰前,护罩崩解瞬间,两人的因果轨迹同时偏离原定轨道,进入“无解局”。
命盘中央浮起一行小字:“双星将陨,天地失衡,劫不可逆。”
我不信。
抬手掐指推算,以天干地支为引,结合星辰位移与气运流转,重新布演。命盘转动三次,结果依旧。
我又换用《太初历》残卷中的古法,以心神为祭,强行开启命格回溯。
这一次,我看到了战场最后的画面:东华立于黑雾之前,身负重伤,仍不肯倒;凤九坠落虚空,气息将绝。而渺落的魔能正凝聚成滔天浪潮,下一击,便是终结。
我喉头一甜,强行咽下。
系统在这时轻轻震动了一下,不是任务提示音,而是一道极细微的光纹闪过眼前:“关键转折点临近,可尝试联络青荒之人。”
风凝月。
这个名字在我脑海中浮现。战圣风凝月,曾执掌三界兵戈之权,后因厌倦纷争隐居青荒,自此不问世事。
她的名字不在日常命格册中,也不在通传名录里,唯有典籍司最深处的禁阁藏有一枚旧符——那是她当年留下的应讯印记,百年未动。
我起身,快步走向禁阁。
门开时有轻响,铜环微动。我在第三排书架最底层摸到一只漆盒,打开,里面静静躺着一张黄符,边缘泛黄,却未破损。背面写着三个小字:青荒令。
我咬破指尖,以血为引,在符上写下八字:“危在旦夕,速援北荒。”
随即铺开《万里传音诀》阵图,将符置于中央。这术法极为耗损精血,非紧急不得启用,且一旦使用,必遭北斗司稽查。但现在顾不得了。
我深吸一口气,双手结印,低诵口诀,阵图亮起,一道微光自符上升起,如萤火般向南飞去。
我知道它不会走直线,而是借天地间残存的灵脉跳跃前行,每一次闪现都需耗费施术者的心神。随着最后一道咒文念完,那光终于穿出殿顶,消失在云层之中。
反噬即至,胸口像是被滚水浇过,经脉寸寸发烫。我跪倒在玉阶上,额头抵地,冷汗顺着鬓角滑落。
视线开始模糊,眼前出现重影,鼻腔有温热液体渗出,滴在青玉阶上,绽开一朵朵暗红小花。
我不能倒在这里,强撑着站起,将染血的命格卷轴塞进袖中,又抹去阵图上的血迹。
刚把蒲团摆回原位,远处便传来脚步声,是巡查仙吏例行巡视。我扶住墙,缓步退出推演室,走入长廊。
风从高窗吹进来,带着寒意。
我靠在柱边喘息,听见自己的心跳又急又乱。手指微微发抖,却还是抬起,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低声呢喃
云舒风凝月前辈……请您一定要收到
脚步声渐近,我整理衣袍,缓步前行,仿佛只是寻常值守后归位。
回到观星阁顶层时,天色更暗。星象紊乱,许多星辰位置偏移,连北斗七星都显得歪斜。我点燃三支安魂香,摆在星图四周。香火袅袅升起,神识渐渐稳定。
再次凝视北方星域,代表东华的星子只剩一点微光,摇摇欲坠。
凤九的星几乎熄灭,若不细看,便会以为那片天空本就空无一物。
时间不能再拖。
我闭目静守,一边调息恢复,一边等待回应。每一息过去,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。我不知道风凝月是否还在青荒,也不知道她是否会理会这道求援。但我必须等。
不知过了多久,香火将尽,忽然,星空中有一点极细的光闪了一下。
不是星辰移动,也不是流星划过,而是一道极其微弱的共鸣——那是《万里传音诀》被接收后的回光,唯有施术者才能察觉。它短暂得如同错觉,却真实存在。
我猛地睁眼,望向南方天际,收到了。
那道光一闪即逝,却让我心头一松。身体再也支撑不住,倚靠着栏杆缓缓滑坐下去。
脸上沾了血污,衣袖也破了,但我顾不上这些。我只知道,讯息已送达,接下来,只等她启程。
我抬头望着那片被黑雾遮蔽的天空,轻声道
云舒你们再撑一会儿
星图旁的沙漏还剩三分之一的流沙,安魂香的最后一缕烟即将散尽。
我坐着没动,手搭在膝上,指尖微微颤抖。风吹起我的衣角,带着一股淡淡的焦味,像是远方战火的气息。
北方的天依旧昏沉,但我看见,在极远的地方,有一道极淡的银光,自南而来,穿破云层,掠过山海,最终停驻在星图一角。
那是回应的痕迹,我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目光清明。
此刻,我在典籍司观星阁,身疲力伤,但意识清醒。东华仍在战场强撑,凤九尚未苏醒,风凝月还未现身。一切都没有改变,却又有所不同。
因为有人知道了,我伸手抚平袖中卷轴的褶皱,低声说
云舒别怕
香灰落在地面,碎成一小撮白末。银光未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