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宁数到了第九十九天。
窗台上的杠画了满满一面墙,从窗框一直延伸到墙。她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数一遍,数完了,在末尾再添一道。今天数完之后,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跑去掀十三娘的被子,而是站在窗前,把那道新画的杠看了很久。
“明天就一百天了。”她小声说。
十三娘躺在床上,听见了。她侧过身,看着长宁小小的背影。晨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那些杠上,一道一道的,像栅栏的影子。
“长宁。”她叫她。
长宁转过身,走过来,爬上床,钻进被子里,搂着十三娘的胳膊。她已经很久没有钻十三娘的被窝了——自从十三娘的肚子大起来之后,她就睡在外侧,怕压到宝宝。但今天她钻进来了,把脸贴在十三娘的肩膀上。
“三娘姐姐,你说我姐姐明天会回来吗?”
“会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她答应你了。一百天。”
长宁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可是她上次说很快回来,过了好久才回来。”
“这次不一样。这次她说了。”
“数到了就会回来吗?”
“数到了就会回来。”
长宁把脸埋进十三娘的肩窝里,闷闷地说了一声“嗯”。过了一会儿,她又抬起头。
“姐姐,你的肚子又大了些。”
“嗯。念安快出来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出来?”
“快了。”
长宁把手放在十三娘的肚子上,轻轻摸了一下。肚子里动了一下,长宁的手缩了回去,然后又放上来。
“念安,我姐姐明天就回来了。你生出来的就能看见她了。她可厉害了,会杀猪,会打仗,还会骑马。你要快点长大,我让她教你骑马。”
肚子里又动了一下。长宁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
“它听见了!”
十三娘摸着她的头发,也笑了。
那天下午,随元青下了朝回来得比平日早。他走进院子的时候,看见十三娘坐在廊下晒太阳,长宁趴在她膝盖上,已经睡着了。十三娘的手搭在长宁背上,一下一下地拍着。
随元青在她旁边坐下来。
“睡了?”
“嗯。数了一上午的杠,数累了。”
随元青看了看窗台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杠,没有说话。
“随元青。”十三娘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明天一百天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会回来的吧?”
随元青沉默了一会儿。他也说不准。西北到京城,快马要十来天。樊长玉上一封信是半个月前寄出的,信里说找到了那个老兵,正在劝他出面作证。之后就没有消息了。
“会的。”他说。
十三娘看向他。他没有看她,看着院子里的海棠树。海棠叶子已经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。
“你骗我。”十三娘说。
他转过头,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平静,没有责怪,只是陈述。
“我没骗你。”他说,“她答应了一百天。”
“可你刚才犹豫了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担心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十三娘说,“我也担心。但长宁不担心。她觉得一百天到了,姐姐就会回来。她相信。”
她把长宁往怀里搂了搂。长宁在睡梦中动了一下,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睡着了。
“随元青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有时候相信就够了。”
他没有说话。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拇指按在她手腕的疤上,轻轻地摩挲着。
那天夜里,十三娘被一阵马蹄声惊醒了。
不是做梦,是真的马蹄声。从远处传来的,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,在安静的夜里像擂鼓。她坐起来,肚子太大,动作有些笨拙。长宁也醒了,揉着眼睛,迷迷糊糊地问:“怎么了?”
“你听。”
马蹄声到了府门口,停了。有人敲门,急切的,一声接一声。
长宁的瞌睡一下子全没了。她从床上跳下来,光着脚跑到门口,拉开门。院子里有脚步声,急促的,杂乱的。有人在说话,听不清说什么。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——从大门那边走过来,步子很大,走得很快,带起一阵风。
玄色的衣裳,头发散着,腰上依旧挂着那把杀猪刀。
“姐姐!”
长宁叫了一声,冲过去,一头扎进那人怀里。樊长玉蹲下来,一把抱起她。
“胖了。”她说,声音有些哑,像沙子磨过的。
“才没有!”
“有。脸上都是肉。”她捏了捏长宁的脸,把她放下来。长宁搂着她的腿,不肯松手。
樊长玉抬起头,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十三娘。十三娘扶着门框,肚子很大,穿着睡觉的衣裳,头发散着,没有梳。月光照在她身上,她的脸有些白,但眼睛是亮的。
“回来了。”十三娘说。
“回来了。”樊长玉说。
两个人隔着一个院子对视。没有更多的话。
随元青从书房出来,看见樊长玉,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看见了樊长玉身后——谢征从大门走进来,牵着一匹马,马背上驮着两个包袱。他的衣裳也皱了,脸上有风沙的痕迹,但精神还好。
“查到了?”随元青问。
樊长玉点了点头。“进屋说。”
十三娘站在门口,看着樊长玉走过来。她走得很稳,步子很大,和以前一样。但十三娘注意到,她走路的时候左腿有些跛,像是受了伤。
“你的腿怎么了?”十三娘问。
“没事。蹭了一下。”
“骗人。”
樊长玉没有回答。她走进屋子,在椅子上坐下来。长宁爬到她腿上,搂着她的脖子,不肯下来。樊长玉没有赶她,一只手搂着她,一只手放在桌上。
谢征走进来,在樊长玉旁边坐下。他看了樊长玉一眼,替她说了:“在西北被堵了,挨了一刀。不深,已经好了。”
樊长玉瞪了他一眼。“多嘴。”
谢征没有理她,看着随元青。“找到那人了。他愿意作证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一下。
“他亲眼看见那晚的事。”谢征的声音很稳,“官兵穿的黑色鱼鳞甲,火把上刻着晋王府的徽记。他们接到的命令是‘剿灭清风寨匪患’,但到了地方,发现寨子里大多是老人和孩子。有人犹豫了,带队的说‘上头有令,一个不留’。”
谢征顿了顿。
“那人说,他忘不了那晚的火光。之后不敢说,怕死。但他每年清明都会偷偷烧纸,给那些死了的人。”
樊长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放在桌上。纸已经皱了,边角有些破损,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。
“这是他的证词。画了押的。”
随元青拿起那张纸,看了一遍。他的眉头越皱越紧,看完之后,把纸放在桌上,沉默了很久。
“有了这个,”他说,“能翻案吗?”
“不够。”樊长玉说,“一个人的证词,朝廷不会认。可以说他诬陷。我们需要更多。”
“还需要什么?”
“当年下命令的人。带队的那人。如果他还活着,能找到他,让他开口——”樊长玉顿了一下,“或者找到晋王和这件事的直接关联。书信,调兵的文书。这些东西,应该还在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樊长玉说,“但我们知道方向了。”
十三娘站在门口,听着他们说话。那些话她听不太懂,但她听懂了一件事——樊长玉找到了一个人,那个人愿意作证。清风寨的事,有人记得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肚子。念安动了一下,踢在她肋骨上,很用力。她皱了皱眉,手放在肚子上。
“怎么了?”随元青站起来。
“没事。它又踢我了。”
随元青走过来,扶住她的胳膊。“去躺着。你站不了太久。”
“不躺。躺太久了,骨头疼。”
她走到樊长玉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樊长玉抬起头,两个人对视。
“樊长玉。”十三娘叫她。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樊长玉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“不用谢。”她说,“还没翻案。”
“但你找到人了。”
“找到了一个。”
“够了。”十三娘说,“一个就够了。”
长宁在樊长玉腿上睡着了,呼吸很轻,小脸贴在她胸口。樊长玉低下头,看着长宁的脸。她伸手把长宁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,动作很轻。
“她数了一百天。”十三娘说,“每天画一道杠,画了满墙。”
樊长玉抬起头,看了一眼窗台。月光照在上面,那些杠一道一道的,密密麻麻的,从窗框一直延伸到墙角。
她没有说话。她的手指在长宁背上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拍着。
那晚,樊长玉和谢征住在府里。随元青让人收拾了两间客房,谢征住东厢,樊长玉和长宁住西厢。长宁不肯松手,樊长玉就抱着她回了屋。
十三娘躺在床上,睡不着。随元青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。
“随元青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她说找到了一个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人愿意作证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是不是说,我哥哥的事,还有人记得?”
随元青看着她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很亮,里面有泪光,但没有掉下来。
“是。”他说,“有人记得。”
她点了点头。把手放在肚子上,念安又动了一下。
一百天的第二天,樊长玉和谢征又走了。
不是去西北,是去京城里的几处旧衙门。谢征查到,当年办林安镇案子的那个官员,后来辞了官来了京城,线索很模糊,名字可能改了,相貌也变了,但樊长玉说她要去找。
长宁站在门口,没有哭。她看着樊长玉上马,看着谢征也上马,看着两个人并排骑着,慢慢走远。
“姐姐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樊长玉勒住马,回过头。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樊长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很快。”
“很快是多久?”
“这次别数日子了。数着数着就乱了。”
长宁瘪了瘪嘴,没哭。她点了点头,说:“那你快点。”
樊长玉点了点头,策马走了。
长宁站在门口,站了很久。十三娘走过来,站在她身后。
“三娘姐姐,”长宁没有回头,“我姐姐说这次不数日子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就不数了。”
她转过身,拉着十三娘的手,往院子里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