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三娘的身子渐渐好了起来,只是胃口一直不太好。随元青让厨房换了花样做,她吃两口就放下筷子,说吃不下了。随元青皱着眉,又让大夫来看。大夫把了脉,眉头皱了一会儿,又舒展开,站起来拱了拱手。
“恭喜世子,夫人有喜了,两个多月了。”
随元青愣在那里,手还握着十三娘的手腕,拇指停在那道疤上。十三娘也愣了,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,平平的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“有喜了?”她问,声音里带着茫然。
“是。”大夫笑着说,“脉象很稳,只是夫人身子弱,要好生养着。”
随元青送走了大夫,回来的时候十三娘还低着头看肚子。他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,握住她的手。
“三娘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。”
“你听见了吗?有孩子了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他,“在我肚子里?”
“嗯。”
“它怎么进去的?”
随元青愣了一下,耳朵尖慢慢红了。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。十三娘看着他的耳朵,忽然笑了。她很少笑,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,很好看。
“你笑什么?”他问。
“你耳朵红了。”她说。
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,确实烫。她伸出手,碰了碰他的耳朵,又缩回去,放在自己的肚子上。
“它现在在做什么?”她问。
“在长大。”
“它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
“那它什么时候出来?”
“还要几个月。”
她点了点头,低下头,对着肚子说了一句:“那你好好长。我会好好吃饭的。”
随元青看着她,眼眶有些热。他别过脸去,假装看窗外的海棠树。海棠叶子已经落了大半,枝丫光秃秃的,但来年还会发芽。他忽然觉得,这大概就是日子——不是轰轰烈烈的东西,是她在窗边说一句“我会好好吃饭的”。
消息传到武安侯府的时候,樊长玉正在收拾行囊。
她和谢征查了半个月,从兵部的旧卷宗里翻出了几个名字,又从那些名字顺藤摸瓜,找到了当年经办林安镇案子的一个老书吏。老书吏已经七十多了,耳聋眼花,住在京城一条窄巷子里。谢征去了两次,老书吏什么都不肯说。第三次去的时候,樊长玉带了一壶酒,坐在他院子里陪他喝了一下午。老书吏喝多了,掉了几滴眼泪,说了几句话。
“那些东西不是从清风寨搜出来的。是上头的人带来的。王大人说,‘卷宗怎么写,你们就怎么写’。我们这些人,哪敢说话。”
“上头的人是谁?”樊长玉问。
老书吏摇了摇头,不肯再说了。
线索断了,但没有完全断。樊长玉和谢征商量了一夜,决定去一趟西北。晋王的封地离清风寨不到三百里,那里或许还有当年见过那些官兵的人。或许还有活着的清风寨旧人。或许什么都没有。但不去,就什么都没有。
临行前,樊长玉把长宁带来了随元青府上。
长宁比去年又高了一些,扎着两个丫髻,眼睛还是很大,像两颗黑葡萄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十三娘,没有像以前那样扑过来,而是慢慢地走过来,走到十三娘面前,仰着头看她。
“姐姐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“长宁。”十三娘蹲下来,和她平视。
“你还记得我吗?”
“记得。你是长宁。”
长宁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。她扑进十三娘怀里,搂着她的脖子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“我以为你不记得我了!姐姐说你可能不记得了,我说不会的,三娘姐姐最好了——”
十三娘搂着她,下巴搁在她头顶上,感觉那温热的、小小的身子在她怀里发抖。她抬起头,看见樊长玉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个包袱。
“我要出趟远门。”樊长玉说,“长宁留在你这儿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西北。”
十三娘看着她。樊长玉穿了一件深色的窄袖袍子,头发束得很紧,腰间挂着那把杀猪刀。不是武安侯夫人的打扮,是簪花将军的打扮。
“去多久?”十三娘问。
“不知道。少则一个月,多则两三个月。”樊长玉走进来,把包袱放在桌上,“查到了就回来,查不到也回来。总归要回来的。”
她蹲下来,看着长宁。长宁还搂着十三娘的脖子,不肯松手。
“长宁。”樊长玉叫她。
长宁慢慢转过头,眼睛红红的,脸上全是泪。
“姐姐要去办一件事。你在三娘姐姐这里住一阵子。要听话,不许闹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很快。”
“很快是多久?”
樊长玉沉默了一下。“等你数到一百天,我就回来了。”
长宁瘪了瘪嘴,又要哭,但忍住了。她从十三娘怀里出来,走到樊长玉面前,伸出小拇指。
“拉钩。”
樊长玉愣了一下,然后伸出小拇指,和长宁的勾在一起。
“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。”长宁说,声音还在抖,但很认真。
樊长玉点了点头,站起来,看了十三娘一眼。十三娘也站起来,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。
“樊长玉。”十三娘叫她。
“嗯。”
“你小心。”
樊长玉点了点头。她转身走了,步子很大,走得很快,带起一阵风。长宁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,没有追上去。她站在那里,手还举着,像是还在拉钩。
十三娘走过去,蹲下来,把她搂进怀里。
“你姐姐会回来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长宁的声音闷在她胸口,“可是我还是想哭。”
“那就哭吧。”
长宁哭了一场,哭累了,在十三娘怀里睡着了。十三娘把她抱到床上,给她盖好被子。随元青站在门口,看着她们,没有说话。
十三娘走出来,轻轻关上门。
“她睡了?”随元青问。
“嗯。”
“你身子还没好全,别太累了。”
“不累。”十三娘说,手放在肚子上,“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。”
随元青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“你给他想好名字了吗?”她问。
“等生下来再想也不迟。”
十三娘想了想,觉得也对。
长宁住进来的第三天,樊长玉和谢征出发了。
那日清晨天还没亮,长宁就醒了。她没有去掀十三娘的被子,而是自己穿好衣裳,走到门口,坐在门槛上。十三娘醒来的时候,看见她小小的背影坐在晨光里,头发还没梳,散在肩上。
“长宁?”十三娘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姐姐走了。”长宁说,声音很平静,“天没亮就走了。我听见马蹄声了。”
十三娘搂住她的肩膀。长宁靠在她身上,没有哭。
“她说一百天就回来。”长宁说,“我数着呢。今天第一天。”
十三娘没有数日子,但她知道,日子会一天一天过去的。她的肚子也在一天一天地大起来。随元青请了一个稳婆来给她看,稳婆说胎像很稳,只是她太瘦了,要多吃。长宁听了,每天盯着她吃饭,像一个小管家婆。
“姐姐,你多吃一口。”
“吃不下了。”
“再吃一口。就一口。”
十三娘看着她认真的小脸,又多吃了一口。长宁满意地点点头,自己也扒了一大口饭。
随元青坐在对面,看着她们,没有说话。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。长宁数到了第十五天。她每天早上起来,在窗台上画一道杠,画了十五道,密密麻麻的,像一排小栅栏。
“长宁。”十三娘叫她。
“嗯。”
“你姐姐会回来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长宁说,“可是我数到十五了,才十五。还有八十五天。”
她趴在窗台上,看着那些杠,叹了口气。那口气叹得老气横秋的,像一个大人。十三娘看着她,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下。
“长宁,你过来。”
长宁走过来。十三娘把她拉进怀里,搂着她。
“你姐姐不在,我就是你姐姐。”
长宁把脸埋在她怀里,闷闷地说了一声“嗯”。过了一会儿,又说:“那你不能死。”
十三娘愣了一下。
“我姐姐说,你身体不好,让我看着你。你不能死。”长宁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“你死了我就没有姐姐了。”
十三娘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我不死。”她说,“我答应你。”
长宁伸出小拇指。“拉钩。”
十三娘伸出手,和她拉钩。长宁拉得很用力,小拇指勾得紧紧的,像在签一份很重要的契约。
随元青站在门口,看着她们,没有说话。
长宁睡着了之后,随元青在十三娘身边坐下来。
“你答应她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会做到的。”
十三娘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肚子。已经微微隆起来了,摸着有一点硬。
“随元青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这个孩子叫什么名字?”
随元青想了想。“你想叫什么?”
十三娘想了想。想了很久。脑子里有很多名字,但都抓不住,像水里的鱼,游来游去,一伸手就跑了。
“我想不起来了。”她说,“你取吧。”
随元青看着她。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她的脸比前几个月圆了一些,有了一点血色。
“叫念安。”他说。
“念安?”
“嗯,希望他一生平安。”
十三娘念了一遍:“念安。随念安。”她点了点头,“好听。”
她把手放在肚子上,轻轻地说:“念安,你有名字了。你叫念安。你要好好长大。”
肚子里动了一下,很轻,像一条小鱼撞了一下网。她愣住了。
“随元青!”她叫他,声音里带着惊奇的慌乱,“它动了一下!”
随元青把手放在她肚子上。等了一会儿,又动了一下。他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它听见了。”他说。声音有些哑。
“听见什么了?”
“听见你叫他念安。”
十三娘笑了。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,很好看。随元青看着她,忽然低下头,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。她愣了一下,然后脸红了。
“你脸红什么?”他问。
“没红。”
“红了。”
“是月光照的。”
他没有拆穿她。
长宁数到了第三十天。窗台上的杠画了三排,密密麻麻的,像一群小小的士兵。她每天画杠的时候都会说一句“姐姐你快回来”,说完了,就去掀十三娘的被子。
“姐姐,你今天记得我吗?”
“记得。你是长宁。”
“那你记得你叫什么吗?”
“十三娘。”
“那你记得宝宝叫什么吗?”
“念安。叫念安。”
长宁满意了,把脸贴在十三娘的肚子上,说:“念安,我是长宁姨姨。你还有几个月就出来了。你要快点长。”
肚子里又动了一下。长宁惊叫了一声:“它踢我了!”
十三娘笑着,摸着她的头发。
随元青从衙门回来的时候,带回了一封信。信是樊长玉写的,从西北寄来的。纸很短,只有几行字——
“一切安好,勿念。查到一些线索,还需时日。长宁听话吗?让她别数日子了,数着数着就乱了。”
随元青把信给十三娘看。十三娘看了半天,认出了几个字,但连不成句子。
“她说什么?”
“她说一切安好,让长宁别数日子了。”
十三娘把信折好,放在枕头底下。长宁从外面跑进来,手里拿着一枝桂花,金灿灿的,香气扑鼻。
“姐姐!院子里桂花开了!我给你摘了一枝!”
她把桂花插在十三娘头发里,退后两步看了看,又过来调整了一下位置,又退后看了看。
“好看!”她说,“姐姐你最好看!”
十三娘摸了摸头上的桂花,笑了。她很少戴花,但这一枝她觉得很好看。不是因为花好看,是因为长宁说好看。
随元青站在门口,看着十三娘头上的桂花,看了很久。
“怎么了?”十三娘问。
“没怎么。”他说,“好看。”
十三娘的脸又红了。
长宁在旁边捂着嘴笑。
日子还在过。长宁数到了第四十五天。窗台上的杠画了满满一排,她开始画第二排。桂花落了,叶子黄了,风一天比一天凉。
十三娘的肚子越来越大,走路的时候要扶着腰。随元青给她做了一根拐杖,她嫌丑,不肯用。长宁说“姐姐你用嘛,摔了宝宝怎么办”,她就用了。
她拄着拐杖,慢慢地在院子里走。长宁跟在旁边,像一只小尾巴。
“姐姐,你说我姐姐现在在做什么?”
“可能在查案。”
“查什么案?”
“查一个很大的案子。”
“查到了就能回来吗?”
“查到了就能回来。”
长宁点了点头,又问:“那她查到了吗?”
十三娘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但她会查到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她是樊长玉。”
长宁想了想,觉得这个理由很充分,就不再问了。
随元青从衙门回来的时候,又带回了一封信。这次信长了一些,有两页纸。他看完之后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怎么了?”十三娘问。
“她找到了一个人。”随元青说,“当年在晋王手下当兵的,后来退伍了,在西北种地。他说他记得那晚的事——他们接到的命令是‘剿匪’,但到了地方,发现寨子里都是老人和孩子。”
随元青顿了顿。
“他说,他们杀的不是匪,是老百姓。他知道。但他不敢说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长宁在院子里追蝴蝶,笑声从窗外飘进来,脆生生的,像铃铛。
“他愿意作证吗?”十三娘问。
“他不愿意。他怕死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樊长玉说,她再想办法。”
十三娘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肚子。长安又动了一下,比之前更有力了。
“随元青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樊长玉会查到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她会回来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他的眼睛很亮,里面有她的倒影。
“那我们就等。”她说。
随元青点了点头。
长宁跑进来,手里抓着两只蝴蝶,蝴蝶的翅膀在她手心里扑棱扑棱的。
“姐姐!我抓到蝴蝶了!你看——”
她张开手,蝴蝶飞了出来,一只落在十三娘的肩上,一只落在随元青的手背上。长宁咯咯地笑,笑弯了腰。
十三娘看着肩上的蝴蝶,翅膀金黄色的,和窗台上的桂花一个颜色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长宁。”
“嗯?”
“今天第几天了?”
长宁歪着头想了想。“第四十五天。不对,第四十六天。不对——”她跑到窗台前数了数,数了三遍,“第四十六天!”
“还有多少天?”
长宁掰着手指算了半天。“五十四天。”
“快了。”十三娘说。
长宁点了点头,又说:“可是五十四天好久。”
“不久。”十三娘说,“一眨眼就过去了。”
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真的。但她觉得,应该是真的。因为日子就是这样——你数着它的时候,它过得很慢;你不数了,它就一眨眼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