纳妾之后的日子,比十三娘想的要平静。
随元青每晚都来。坐一会儿,喝杯茶,说几句话。有时候她忘了他是谁,他就再说一遍:“随元青。你相公。”她点点头,像第一次听到一样,把这两个字放进脑子里。
樊长宁每天早上跑来,掀开被子钻进来,搂着她的胳膊。“姐姐,你今天记得我吗?”“记得。你是长宁。”“那你记得你叫什么吗?”“十三娘。我住在这里。我的相公叫随元青。”
这套话她每天要说一遍。说多了,像念经,不用过脑子,嘴巴自己就出来了。可她知道,那些字背后的意思,正在一点一点地漏掉。
她开始记不住樊长宁说的话。小姑娘叽叽喳喳讲半天,她听着听着就忘了开头讲了什么。有时候她坐在窗前发呆,长宁叫她好几声她才反应过来。
“姐姐,你是不是又忘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忘了什么?”
“忘了你刚才说了什么。”
樊长宁瘪瘪嘴,也不生气,从头再讲一遍。
十三娘有时候想,这个孩子比她记得的还多。替她记着名字,记着相公是谁。像一个活着的记事本,走到哪儿带到哪儿。
可她连这个记事本能用多久都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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信是秋天来的。
那天下午,随元青在书房待了很久。出来的时候,手里攥着一封信,指节发白。他没有来她房里,丫鬟说他一个人在院子里站到半夜。
十三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她只是觉得那天晚上风很大,吹得窗棂哐哐响,她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嗡嗡的,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说话。
第二天一早,樊长宁冲进来,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“姐姐!我姐姐要回来了!”
十三娘愣了一下。“你姐姐?”
“嗯!边关打完仗了,她要来接我了!”樊长宁在床上蹦,蹦得被子都掉了,“我要有姐姐了!不对,我本来就有姐姐——她回来了!”
十三娘看着她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不是高兴,也不是不高兴。是一种很奇怪的……空。像有人在她胸口挖了一个洞,风从里面穿过去,凉飕飕的。
“你高兴吗?”她问。
“当然高兴!”樊长宁扑过来搂住她的脖子,“姐姐,你也高兴吧?我姐姐可好了,她会杀猪,会打仗,还会骑马!她来了你就知道了!”
十三娘搂着她,拍了拍她的背。“嗯,我知道了。”
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。她只知道,“姐姐要回来了”这几个字,像一根针,扎在什么地方,不疼,但硌得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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樊长玉回来的那天,天很蓝。
十三娘站在院子里,看见一个女人从门外走进来。穿着素色衣裳,头发简单地束着,腰间挂着一把刀。不是什么名贵的刀,就是一把杀猪刀,磨得锃亮,在日光下泛着冷光。
那女人的步子很大,走起路来带风,不像走进一座府邸,倒像走进一片战场。她的脸被边关的风沙磨得粗糙,颧骨很高,眉目凌厉,周身气势像一把入鞘的刀——你看不见刃,但你知道它在那儿。
樊长宁尖叫着冲过去,一头扎进她怀里。“姐姐!姐姐!你终于回来了!”
樊长玉蹲下来,一把抱起长宁。她的动作利落,手很稳,稳稳地把妹妹箍在怀里。
“长胖了。”她说。声音有点哑,像沙子磨过的。
“才没有!”
“有了。脸上都是肉。”她捏了捏樊长宁的脸,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、很沉的东西。不是温柔——温柔这个词太轻了。是那种……你走了很远的路、打了很久的仗、以为回不来了、结果还是回来了,看见家里灯还亮着的那种感觉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见了十三娘。
两个女人隔着院子对视。
樊长玉的目光落在十三娘脸上,停了一下。只是一下,但十三娘看见了——她的眼睛变了。不是惊讶,不是好奇,是一种……认出来了。
她认识她。
十三娘站在原地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不认识这个女人。或者说,她不记得了。她只觉得那张脸有些眼熟,像梦里见过的。可她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。
“十三娘。”随元青从后面走出来,声音很平,“她是……我的妾。”
樊长玉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快,快到十三娘几乎没捕捉到。但她捕捉到了——那里面有话。很多话。压了很多年的话。
“哦。”樊长玉说。她把樊长宁放下来,拍了拍她的头,“去玩吧,我跟你元青哥哥说几句话。”
樊长宁乖巧地跑了。跑到一半又回头喊:“姐姐你别走啊!我还有很多话要跟你说!”
“不走。”樊长玉说。
她跟着随元青进了书房。门关上了。十三娘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站了很久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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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随元青没有来她房里。
这是纳妾以来的第一次。她坐在床沿上,等到了半夜,灯花爆了一朵又一朵,院子里始终没有脚步声。
她吹了灯,躺下来,盯着黑暗中的房梁。
脑子里嗡嗡的,比平时更响。她听见一些声音——不是外面的,是里面的。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翻搅,把那些模糊的记忆搅得更碎。
她忽然想起一个画面。不是完整的画面,是一只手。一只手按在她的手腕上,手指上有茧,粗糙的,有力的。血从她的手腕上涌出来,那只手死死地按着,指甲嵌进肉里。
“别死。”有人说。是个女人的声音。“你别死。”
她猛地睁开眼睛。
是谁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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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樊长玉来找她了。
十三娘正坐在窗前发呆。海棠花谢了大半,地上铺着残红,丫鬟还没来得及扫。樊长玉推门进来,没有敲门,像是习惯了直接走进来——然后愣了一下,像是想起这不是她的地方。
“打扰了。”她说。语气很客气,但不太自然,像穿了件不合身的衣裳。
“没有。”十三娘说,“坐吧。”
樊长玉坐下来。她坐在椅子上的姿势很直,腰板挺着,像坐在马上。她看着十三娘,目光直接,不闪不避。
“你不记得我了?”她问。
十三娘愣了一下。“我们……见过?”
樊长玉没有回答。她低下头,看着十三娘的手腕。那道疤露在外面,白森森的,在日光下很清楚。
“那道疤,”她说,“是我缝的。”
十三娘的手缩了一下。
“那年你救随元青,受了伤。手腕上割了很长一道口子,血流了一地。”樊长玉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,“我按住你的手,给你止血。线缝得不好,将就着用吧。”
十三娘看着她。脑子里嗡嗡的,那些模糊的记忆忽然翻涌起来——火光,血,有人喊她的名字。不是随元青。是女人。是面前这个女人。
“是你……”她喃喃地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救了我。”
“你救了他。”樊长玉说,“我救了你。扯平了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了。
“你不用怕我。”她说,没有回头,“我回来是接长宁的。接完就走。边关才是我的地方。”
她走了。十三娘坐在椅子上,盯着门口,盯了很久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腕。那道疤白森森的,在日光下泛着冷光。
原来是她缝的。
原来那个按住她手腕、喊她“别死”的人,是樊长玉。
她忽然觉得,那道疤不那么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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樊长玉在府里住了三天。
三天里,十三娘看着她。看她教樊长宁骑马——没有马,就在院子里比划,两条腿夹着空气,嘴里喊着“驾”。看她吃饭——吃相很凶,大口大口地扒,像是习惯了在战场上抢时间。看她和随元青说话——两个人站在书房门口,说着什么,声音很低,她听不清。
她看见随元青看樊长玉的眼神。
那个眼神,他从来没有用来看过她。
不是爱。是那种……你找了很久的东西,终于找到了,可你知道它不属于你,所以你看它的眼神里,有欢喜,也有苦。
十三娘站在窗后,看着他们,心里忽然很平静。
原来是这样。原来他心里的那个人,是这样的。
杀猪娘子。簪花将军。救过他、救过她、救了很多人的人。
她比不上。她知道她比不上。可奇怪的是,她不觉得嫉妒。她只是觉得……哦,原来是这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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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晚上,樊长玉来找她。
这一次她敲门了。三下,不轻不重。
“进来。”十三娘说。
樊长玉走进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两个女人隔着一张桌子,像两个不太熟的人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我明天走。”樊长玉说。
“嗯。”
“长宁跟我走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哭了很久,”樊长玉说,“舍不得你。”
十三娘低下头。她想起樊长宁每天早上钻她被子的样子,想起她叽叽喳喳说话的样子,想起她说“姐姐你今天记得我吗”的样子。
“我也舍不得她。”她说。
樊长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手上的疤,”她忽然说,“还疼吗?”
十三娘愣了一下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。那道疤白森森的,像一条干涸的小河。
“不疼了。”她说,“早就不疼了。”
“我当时缝得不好,”樊长玉说,“当时没有好大夫,线是普通的线,针是纳鞋底的针。你忍了很久,没哭。”
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“不记得也好。”樊长玉站起来,“那种疼,不用记得。”
她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框上,停了一下。
“他留你在这里,”她说,没有回头,“是因为你是十三娘。不是因为别的。”
十三娘看着她。
“我问他了。”樊长玉说,“他说他不知道。但我知道。”
她走了。
门开着,风吹进来,冷飕飕的。十三娘坐在椅子上,盯着那扇开着的门,盯了很久。
是因为你是十三娘。
不是因为救过他。不是因为欠你的恩。是因为你是十三娘。
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真的。但她想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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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樊长玉带着樊长宁走了。
小姑娘哭得稀里哗啦的,抱着十三娘的腿不放。“姐姐,你跟我一起走吧!”
“我走不了。”十三娘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因为我相公在这里。”
樊长宁哭着说:“那你让他也去!”
十三娘笑了。她蹲下来,擦掉小姑娘脸上的泪。
“你跟你姐姐去边关。那里有马,有风,有你姐姐。你好好长大。”
“你记得我吗?”
“记得。”
“你骗人。你连昨天的事都记不住。”
十三娘愣了一下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真的记得你”,可她忽然发现——她不记得樊长宁的脸了。她记得有一个人,一个叫她“姐姐”的小姑娘,叽叽喳喳的,每天早上钻她被子的。可她长什么样?眼睛是大是小?头发是黑是黄?
她想不起来了。
“你看,”樊长宁哭着说,“你都不记得我长什么样了。”
十三娘搂住她,搂得很紧。
“我会记住你的。”她说,“我每天都跟自己说,有一个小姑娘,叫樊长宁,她叫我姐姐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樊长宁走了。被樊长玉抱上马,一步三回头。十三娘站在门口,看着她们的身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点,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她站了很久。久到丫鬟来叫她,说“姨娘,风大,回屋吧”。
她回了屋,坐在窗前。海棠花已经谢光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,像老人伸出的手指。
她低头看着桌上的棋子。那是樊长宁留下的,黑黑白白的,散了一盒。她拿起一颗,放在棋盘上,又拿起一颗,放在旁边。
摆着摆着,她忘了自己要摆什么了。
她盯着棋盘,盯了很久。脑子里嗡嗡的,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说话。
她听不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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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随元青来了。
他坐在她对面,她没有看他。她看着棋盘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棋子,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东西。
“长宁走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她姐姐是好人。”
“嗯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心里有她。”
不是问句。她知道不是。
随元青没有回答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是。”他说。
十三娘点了点头。
“你留我在这里,”她说,“是因为我是十三娘,还是因为我是救过你的人?”
他看着她。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照在他脸上,他的表情看不清楚,但他的眼睛很亮。
“你希望是哪个?”他问。
她想了想。
“十三娘。”她说,“我希望是十三娘。”
他没有说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蹲下来,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你是十三娘。”他说,“你住在这里。我是你相公。”
她看着他。他的脸很近,她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自己——小小的,模糊的,像隔着一层水雾。
“可你心里有别人。”她说。
他沉默了一下。
“是。”他说,“但我会对你好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腕。那道疤白森森的,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够了。”她说,“这就够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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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之后的日子,很平静。
樊长玉走了,樊长宁也走了。院子里安静下来,安静得像一潭死水。十三娘每天坐在窗前,看海棠花。花谢了,叶子黄了,落了,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一层雪。雪化了,又冒出新的芽。
她看着那些芽,觉得时间过得好快。快到她想抓住什么,却什么都抓不住。
她的忘症越来越重。她开始记不住随元青的脸。有时候他坐在她对面喝茶,她要盯着他看很久,才能在脑子里拼出他的轮廓。她怕有一天,连这张脸都拼不出来了。
她开始记不住樊长宁。她知道有一个人,一个小姑娘,叫过她姐姐。可她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,不记得她的声音,不记得她喜欢吃什么。她只记得一句话——“姐姐,你今天记得我吗?”
她不记得了。她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可她记得手腕上的疤。记得那道疤是樊长玉缝的。记得樊长玉说“当时没有好大夫,线是普通的线,针是纳鞋底的针”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偏偏记得这个。也许是因为那道疤一直在。也许是因为那句话——“你忍了很久,没哭。”
她忍了很久。她一直在忍。忍忘记,忍失去,忍心里那个空荡荡的洞。她没有哭。不是不想哭,是忘了怎么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