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元青回来的那天,带了一个小女孩。
那小姑娘七八岁的样子,瘦瘦小小的,扎着两个丫髻,眼睛很大,像两颗黑葡萄。她跟在随元青身后,怯生生的,攥着他的衣角不放。
随元青把她带到十三娘面前,说:“这是樊长宁。她姐姐托我照顾她。你帮我照看她几天。”
十三娘低头看着那个小姑娘。小姑娘也抬头看她,目光里全是警惕和不安,像一只被捡回来的流浪猫。
“她叫长宁?”十三娘问。
“嗯。”随元青说。他没有多解释什么,转身走了。
樊长宁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,嘴唇瘪了瘪,像是要哭,又忍住了。
十三娘蹲下来,和她平视。“别怕,”她说,“我不会欺负你的。”
小姑娘抬起头,看着她,眼眶红红的,但没有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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樊长宁很快就和十三娘熟了。
小孩子是最容易相处的,只要给吃的、陪玩的,几天就黏上了。十三娘从厨房拿了些点心,又翻出一盒没动过的棋子,两个人坐在院子里,一个教一个学,下了半天。
“你为什么住在这里?”樊长宁问她。
十三娘想了想。“因为……我相公住在这里。”
“你相公是谁?”
“随元青。”
樊长宁手里的棋子停了。她抬起头,歪着脑袋看十三娘,目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困惑。
“随元青没有夫人呀。”她说。
十三娘愣住了。
“我姐姐说的,”樊长宁的语气很认真,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,“元青哥哥没有娶亲。我姐姐还说要给他介绍呢。”
十三娘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她坐在那里,手里的棋子滑落,骨碌碌滚到地上,在青石板上转了几圈,停在墙角。
随元青没有夫人。
那她是谁?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腕上那道疤,白森森的。她忽然想起那天在镜子里看自己的脸——陌生,像在看另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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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随元青来了。
他推门进来的时候,她坐在床沿上,没有点灯。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细细的一条,照在她脚边。
“怎么不点灯?”他问。
她没有回答。他摸索着点燃了蜡烛,橘黄色的光照亮了半间屋子。他转过身,看见她坐在那里,脸色苍白,眼睛红红的。
“随元青,”她叫他的名字,“你没有夫人,对不对?”
他的手停在烛台上。只是一瞬间,但她看见了——他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长宁说的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窗外有风,吹得院子里的树枝沙沙地响。
“她说的没错。”他说。
十三娘点了点头。她没有哭,只是觉得胸口那个地方空了一块。
“那我是什么?”她问。
他没有回答。他站在烛台旁边,光影打在他脸上,一半亮,一半暗。
“你救过我。”他说。
“所以你收留我?”
“不是收留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他沉默了。她等着,等了很久,等到蜡烛的火焰跳了跳,爆出一朵灯花。
“有些事,”他说,“你不知道也好。”
她忽然笑了。不是开心的笑,是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笑。
“你走吧。”她说。
他站了很久。久到她以为他不会走了。但最终,她听见他的脚步声,很轻,一步一步,走向门口。
门开了,又关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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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随元青又来了。
她没想到他会来。更没想到他会站在院门口,没有进来,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棵种错了地方的树。
她坐在窗前的椅子上,看见他的影子投在地上。
“进来吧。”她说。
他走进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窗外的海棠花落了一地,红红的一片,像铺了层毯子。
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她以为他又是来坐一坐就走的。
“我纳了你吧。”他说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他的目光落在别处,没有看她。他的手指搁在膝盖上,微微收紧,像是这句话用了他全部的力气。
“你不用照顾长宁,”他说,“我会找别人。但你需要一个身份。住在这里,没有名分,对你不好。”
她看着他。他的侧脸在光线里,下颌绷得很紧。
“你是为了我好?”她问。
他没有回答。
“还是为了还恩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都有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腕上那道疤,白森森的,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你心里有人。”她说。这不是问句。
他没有否认。
“是长宁的姐姐?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是。”他说。
她点了点头。胸口那个地方又疼了一下,但很快就不疼了。或者不是不疼了,是疼得太久了,麻了。
“纳了我,你就欠她的了。”十三娘说,“你怕欠我的,所以要还。可你不想欠她的,所以你一直没娶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她。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——不是惊讶,不是愧疚,更像是一种被看穿之后的无力。
“你不用还我什么,”她说,“我救你的时候,也没想着要你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为什么——”
“因为你什么都不记得了。”他打断她,声音忽然有些哑,“你忘了清风寨,忘了你哥哥,忘了那些死了的人。你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。你一个人在这里,没有身份,没有去处。你连明天醒来还记不记得我叫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总要让你有个地方待着。”
十三娘看着他。他的眼睛很亮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。不是爱,她知道不是爱。但也不全是愧疚。里面有一些别的什么,她说不上来。
“你会对我好吗?”她问。
“会。”
“会骗我吗?”
他沉默了一下。“不会了。”
她低下头,想了很久。窗外的海棠花又落了几瓣,飘飘荡荡的,落在窗台上。
“行。”她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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纳妾那天,没有仪式,没有宾客。
一顶小轿从偏门抬进了后院。府里的人叫她“姨娘”,语气里听不出尊重,也听不出轻慢——像对待一件添置的摆设。
她站在那间分给她的小院里,看着屋里红漆雕花的家具,心里很平静。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以前是什么身份了,不记得清风寨,不记得哥哥,不记得那些死了的人。她只记得一些模糊的影子,像隔着一层雾,怎么都看不清楚。
樊长宁站在她身边,拽着她的衣角,仰着头看她。
“姐姐,你现在是姨娘了吗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会不会走?”
“去哪里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小姑娘低下头,“我怕你走了。”
她蹲下来,和小姑娘平视。“我不走。我哪里都不去。”
她说的是真的。她不知道该去哪里。她不记得来处,也不记得归途。她只知道,这座府邸是她唯一认得的地方,这个小姑娘是她唯一记得的人,随元青是她唯一能叫出名字的男人。
这就够了。也许这就够了。
那天晚上,随元青来了她房里。
他坐在桌边喝茶,她坐在床沿,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窗外的月亮很大,圆滚滚的,照得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。
他喝完茶,站起来,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早点休息。”他说,转身要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她叫住他。
他停下来,回头看她。
“你……明天还会来吗?”她问。
他看着她,目光很复杂。过了很久,他点了点头。
“会。”
他走了。她坐在床沿上,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心里忽然很疼。那种疼没有来由,像一根线,细细的,从胸口一直扯到很远的地方。她不知道那根线连着谁,也不知道它要扯到哪里去。
她只知道,它一直在扯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腕。那道疤白森森的,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她闭上眼睛,靠在床栏上。脑子里嗡嗡的,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说话。她听不清那些话,只觉得吵。
吵得她什么都想不起来。
窗外,月亮升得很高,圆滚滚的,和她忘记的那些夜晚一模一样。
风吹进来,很冷。她蜷缩在被子里,闭上眼睛,等着明天醒来。
明天醒来,她还会记得什么?还会记得樊长宁吗?还会记得随元青吗?还会记得自己叫十三娘吗?
她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