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阙医心
青黛见清晏眼底难得有了微光,悬着的心稍稍放下,却依旧压低声音:“姐姐,那陆将军……可信吗?宫中耳目众多,万一走漏半点风声,我们都万劫不复。”
清晏擦拭着银针,指尖冰凉却沉稳:“陆家世代忠良,当年肯暗中营救家父,便知底线。如今他手握边关兵权,与苏家本就立场对立,我们是一条绳上的人。”
只是信任归信任,深宫之中,半点差错都不能有。
她将银针收好,又把方才碾好的药料仔细收进瓷瓶,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淡然:“今日之事,不可对任何人提起,哪怕是太医院中相熟之人,也需疏远几分。”
青黛连忙点头,她自小跟着清晏,深知其中凶险,不敢有半分马虎。
不多时,刘院判匆匆而来,神色间带着几分探究:“清晏,陆将军旧伤如何?你诊治时可有异样?”
清晏垂眸行礼,语气恭谨平淡:“回院判,将军乃是常年征战留下的劳损旧伤,淤血阻滞,民女已行针疏导,再辅以汤药调理,应能缓解。将军性子冷硬,除此之外,并无异常。”
她语气自然,没有半分破绽,刘院判打量片刻,终究只叮嘱了几句好生当差,便转身离去。
太医院人多眼杂,今日陆惊尘偏偏选中她,本就惹人侧目,若是再露出半点端倪,必定引火烧身。
清晏心中清楚,从她暴露身份的那一刻起,棋局便已不再由她一人掌控,一步错,便是满盘皆输。
接下来几日,清晏依旧按部就班当差,碾药、煎药、诊治宫中小病症,看似与往日无异,实则暗中留意着当年旧案的蛛丝马迹。
她借着整理药库旧档的由头,翻找多年前的医案记录,当年沈家案发之时,太医院曾出具过一份沈父“暗通敌寇、私藏禁药”的证言,那份医案,正是关键伪证之一。
可她翻遍库房,只找到后续卷宗,当年那份关键医案,竟不翼而飞。
“奇怪,明明记载在此处,怎会不见了……”清晏指尖抚过空白的档册,眉头微蹙。
“姐姐在找什么?”青黛端着药汁走来,轻声问道。
清晏回过神,掩去眼底疑虑:“没什么,只是核对旧档。对了,近日宫中可有苏府之人往来太医院?”
青黛想了想,低声道:“昨日贵妃身边的掌事宫女来过,说是贵妃体寒,取了些温补药材,还在院中四处看了看,像是在查什么。”
清晏心头一沉。
苏家果然也在盯着太医院,那份伪证,怕是早已被人转移藏匿,甚至销毁。
正思忖间,殿外传来内侍通传,说是永宁公主身子不适,传太医院医女前去诊治。
太医院院判目光扫过众人,最终落在清晏身上:“清晏,你随咱家走一趟公主府。”
清晏应声领命,背起药箱,跟着内侍前往后宫。
永宁公主年少体弱,常年缠绵病榻,素来不喜生人,宫中太医多番诊治,效果甚微。
踏入公主寝殿,只觉满室阴冷,窗幔紧闭,空气沉闷,药味混杂着熏香,让人呼吸发闷。
永宁公主倚在软榻上,面色苍白,唇无血色,咳嗽不止,身旁侍女束手无策,满脸焦急。
清晏上前行礼,轻声道:“民女清晏,为公主诊治。”
她伸手搭脉,指尖轻触,便觉脉象细弱无力,肺气虚寒,脾胃失和,并非疑难重症,却因常年用药不当、养护失宜,才缠绵不愈。
“公主并非顽疾,只是久咳伤肺,体内寒气淤积,以往用药过于峻猛,伤了根本。”清晏收回手,语气平静。
身旁侍女当即变了脸色:“大胆医女,太医院众太医诊治多时,岂容你胡言乱语!”
清晏不卑不亢:“民女不敢胡言,公主畏寒怕冷,夜间盗汗,食不下咽,皆是肺虚体寒之症,只需温和温补,散寒止咳,循序渐进,便可好转。”
榻上的永宁公主微微抬眼,声音虚弱:“让她开方试试。”
清晏当即写下药方,用药温和,皆是温补不伤根本之材,又取银针,轻声道:“民女为公主行针,可缓解咳嗽之苦。”
银针轻刺,手法轻柔,全无痛感。不过片刻,永宁公主便觉胸口闷堵之感消散,咳嗽也轻了不少。
侍女见状,神色顿时缓和下来。
清晏收好银针,又叮嘱侍女开窗通风,调整饮食起居,方才告退。
走出公主寝殿,她却在廊下撞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。
苏文彦,苏嵩之孙,倚在廊柱上,一身锦衣华服,眉眼间带着几分轻佻与阴鸷,目光落在清晏身上,上下打量,带着审视。
“这位医女,倒是眼生得很。”苏文彦缓步走近,语气轻慢,“看着手法娴熟,不像是普通新晋医女。”
清晏垂首,恭谨退让:“民女清晏,不过略通医术,让公子见笑了。”
“清晏……”苏文彦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眼底闪过一丝玩味,“近日陆将军回京,特意点名让你诊治,本事倒是不小。”
清晏心头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将军选中民女,不过是机缘巧合,民女只是尽本分而已。”
苏文彦轻笑一声,逼近一步,压低声音:“太医院可不是什么干净地方,有些人来历不明,还是安分守己些好,免得引火烧身,丢了性命。”
字字带着威胁,显然是在试探她,也在警告她。
清晏指尖微攥,依旧垂眸,语气恭顺:“民女谨记公子教诲,定当安分当差。”
苏文彦盯着她看了片刻,见她神色平静,无半分破绽,才冷哼一声,拂袖离去。
待那道身影走远,清晏才缓缓直起身,后背已惊出一层薄汗。
苏家之人,果然已经注意到了她。
她快步离开后宫,回到太医院,心中思绪翻涌。
苏文彦的试探,意味着她的一举一动,都已被苏家盯上。伪证难寻,又被虎狼环伺,前路愈发凶险。
可她不能退。
入夜,太医院渐渐安静,清晏借着值守之名,留在殿中。
她取出一方素帕,上面是白日悄悄记下的永宁公主的病症,看似无关,实则永宁公主自幼与先太子交好,而先太子,正是当年为沈家发声之人。
若能博得公主信任,或许能在这深宫之中,再多一份助力。
正思忖间,窗外一道黑影一闪而过,悄无声息。
清晏骤然警觉,指尖按住袖中银针,沉声低喝:“谁?”
窗棂被轻轻推开,一道身影跃入殿内,玄色衣袍,身形挺拔。
竟是陆惊尘。
他示意清晏噤声,闪身至她身前,声音低沉急促:“苏家近日在查太医院旧档,你务必小心,他们已经盯上你了。”
清晏一怔:“将军如何知晓?”
“苏文彦今日入宫,便是为了此事。”陆惊尘眸色凝重,“我已安排人手在宫外接应,你若有危险,可即刻脱身。另外,边关线索已有进展,苏家私通北狄的密信,我已截获半封,只差宫中实证。”
清晏心中一震,又喜又忧。
喜的是线索渐明,翻案有望,忧的是苏家已然警觉,必定会加快动作,斩草除根。
她抬眸看向陆惊尘,目光坚定:“将军放心,民女不会轻易暴露。公主那边,我或许能寻得助力,假以时日,定能找到当年伪证与密函。”
陆惊尘看着眼前身形单薄却眼神坚韧的女子,心中微叹。
沈家满门忠烈,留下此女,亦是幸事。
“万事以安全为先。”他叮嘱一句,不再多留,身形一闪,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殿门重归寂静,清晏站在原地,药香萦绕,指尖却带着锋芒。
苏家的试探,陆惊尘的报信,都在告诉她,棋局已入焦灼。
她缓缓握紧袖中银针,眼底没有半分畏惧。
深宫如局,尔虞我诈,她既是执棋人,亦是破局刃。
从今日起,步步为营,药香之下,藏的是翻案的决心,是复仇的锋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