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关急报接连送入京,朝野上下一时紧绷。
少年将军陆惊尘,奉诏回京述职,一并入宫面圣。
这位年纪不过二十的将军,是已故边军统帅陆峥之子,自少年便随军征战,一把长枪威震北境,在军中威望极高。更重要的是——陆家与沈家,是世交。
清晏听到这个名字时,正在太医院碾药的手,微微一顿。
当年父亲蒙冤,陆家虽未公开声援,却也曾暗中派人试图营救,只是终究晚了一步。
不多时,殿外便传来一阵喧闹。
一道挺拔身影大步踏入太医院,一身玄色劲装,未着盔甲,依旧难掩一身凛冽杀气。身形挺拔如松,剑眉星目,鼻梁高挺,唇角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,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。
正是陆惊尘。
随行内侍恭敬道:“陆将军,您在边境落下的旧伤每逢换季便发作,陛下特意吩咐,让太医院好生调理。”
陆惊尘淡淡颔首,声音低沉冷冽:“无妨,不过旧疾,不必麻烦。”
话虽如此,他站定时身形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,眉峰紧蹙,显然是在强忍着痛楚。
刘院判连忙上前:“将军,下官即刻为您安排诊治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
陆惊尘目光扫过殿内一众医士医女,最后落在角落里安静碾药的清晏身上,微微一凝。
不知为何,这女子看着素净普通,眼神却格外沉静,竟让他莫名生出一丝熟悉之感。
“就她吧。”
众人皆是一愣。
陆惊尘竟点了一个最不起眼的新晋医女?
刘院判连忙道:“将军,清晏医女虽医术尚可,但将军旧伤深重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陆惊尘语气不容置疑,“便让她来。”
清晏压下心中波澜,起身行礼:“民女遵令。”
她跟着陆惊尘来到偏殿,屏退左右,殿内只剩下两人。
清晏示意他坐下,伸手轻按他的肩颈与后背。
入手便是一片紧绷僵硬,旧伤叠加劳损,每逢阴雨天与换季,必定痛如针扎。这与她父亲当年的旧伤,极为相似。
她指尖微凝,轻声道:“将军旧伤在肩胛与腰侧,常年受寒,淤血未散,若是不及时疏导,日后恐会影响动作。”
陆惊尘眸中闪过一丝讶异。
太医院无数医士看过,都只说调理静养,唯有她,一语道破症结。
“你懂外伤?”
“略知一二。”
清晏不再多言,取来银针,消毒之后,沉声道:“可能会有些疼,将军忍耐片刻。”
银针落下,精准刺入穴位。
她手法极稳,轻重恰到好处,既能疏通淤血,又不至于刺激过度。行针之时,她刻意压低声音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,轻轻吐出一句:
“镇国将军麾下,沈毅之女,见过陆将军。”
“叮——”
陆惊尘指尖骤然一紧,身旁佩剑险些出鞘。
他猛地抬眼看向清晏,瞳孔骤缩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: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清晏抬眸,目光坚定,毫无半分闪躲:“沈家满门蒙冤,我是侥幸活下来的人。将军与陆家,当年曾暗中相助,清晏铭记于心。”
陆惊尘浑身一震,久久说不出话。
沈将军蒙冤一事,他始终心存疑虑,只是人微言轻,又远在边关,无力回天。这些年他在边境拼命积攒军功,便是想有朝一日,能为沈家翻案。
他仔细打量着眼前女子,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沈将军的风骨,那双沉静又带着恨意的眼神,更绝非寻常医女所能有。
“你如何证明?”
清晏低声道:“家父与令尊当年在雁门关结为兄弟,曾各持半枚虎符玉佩为证,我手中尚有半片,藏于身侧。另外,陆家军当年的行军暗号,我亦知晓。”
她轻声报出一串口令。
陆惊尘彻底怔住。
这些都是绝密,外人绝无可能知晓。
眼前这人,真的是沈将军的女儿。
他压下激动,沉声道:“你入宫,是为了翻案?”
“是。”清晏语气平静,却字字千钧,“我要查清楚,当年是谁伪造证据,构陷沈家通敌。”
陆惊尘眼神一厉:“苏嵩一党嫌疑最大,但他们势力盘根错节,东宫与贵妃都在其中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清晏收针的动作不停,“我在太医院,已经看到当年太医院出具的伪证,此事牵扯甚广。”
陆惊尘沉吟片刻,低声道:“我在边关,查到苏家走私军械、私通北狄的线索,只是缺少朝中实证。你在宫中,若能找到当年构陷沈将军的密函、军报或者玉玺印鉴伪证,我便可以在边关发难,内外呼应。”
清晏心中一稳。
终于,她在这深宫之中,有了一个真正可以信任的外力。
“将军放心,我会小心寻找。”
“你也保重。”陆惊尘神色凝重,“苏家人心狠手辣,一旦被他们察觉你的身份,必死无疑。”
银针收起,清晏退后一步,恢复了医女的恭谨模样:“将军,民女再为你开一副活血化瘀的汤药,按时服用,三日后便可缓解大半。”
陆惊尘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肩膀,原本刺骨的疼痛果然轻了许多。
他深深看了清晏一眼,意味深长:“清晏医女医术高明,本将军记住了。日后若有需要,可通过军中旧部传递消息。”
说完,他整理衣袍,大步离去。
殿门关上,清晏才缓缓松了口气。
指尖微微发凉,却不是害怕,而是终于看到一丝翻案的希望。
陆惊尘是一把利刃,一把可以劈开苏家势力的利刃。
而她,便是在这深宫之中,为这把利刃寻找出鞘的机会。
青黛悄悄走进来,见她神色稍缓,轻声问:“姐姐,方才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清晏淡淡一笑,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微光,“从今日起,我们不再是孤军奋战了。”
窗外阳光正好,洒落在药碾与银针之上,泛出点点微光。
复仇的棋局,终于落下了第二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