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管理由是多么的伟大,多么的迫不得已,都无法掩盖一个残酷至极的事实——她的身体中,流淌着的终究是肮脏暴虐的怪物之血。
她一直自鸣得意、当作安身立命根本的猎人天赋,从来不是上天赋予的荣耀,不过是一场处心积虑、丧失人性的人为改造;她竭尽全力坚守、为之奋不顾身的正义,她铭刻在骨血十几年的信仰,她始终认为纯洁无瑕、心怀光明的自己,从最初开始,就和那些她斩草除根、痛恨入骨的怪物,同宗同源,血脉相通。
她既是手握利刃、猎杀怪物的天命猎人,也是背负怪物之血、不被世间容下的异类,是徘徊在光明与黑暗边缘的矛盾体,更是一个连自己都无法接纳、无法饶恕的怪物。
这个认知,像一把淬了千年寒霜的最锐利的刀,带着透骨的寒意,狠狠穿透她的心脏,把她坚守了十几年的信仰、她所有的坚持与骄傲、她对自我的全部认知,完完全全绞碎,不留一丝一毫的余地,只留下满胸膛的鲜血淋漓与无尽绝望。
月欣慢慢侧过身,背对着悬浮在半空的三道系统光影,把脸深深埋进柔软且带着淡淡安神药香的被褥里,单薄的肩膀不由自主地轻轻颤动,压抑的哭声被厚实的锦被紧紧捂住,只有细微的、破碎至极的哽咽声,在寂静得吓人的房间里慢慢飘散,每一声都裹着蚀骨的痛苦、无尽的迷茫与深入骨髓的自我厌恶。
她不敢哭出声音,不敢发出半点声响,怕惊动了门外的人,怕被细心的宫远徵看出破绽,更怕自己一旦放声大哭,就再也支撑不住这具早已千疮百孔、摇摇欲坠的身躯,彻底陷入无边无际、永无光明的黑暗深渊。
彼岸化作一团柔和的暖金色光晕,轻轻飘到榻边,光晕微微晃动,想要触碰她紧绷的肩头给予一丝安慰,却又怕惊扰了睡梦中仍在痛苦的她,只能悬在半寸之外,光影里满是慌乱与心疼,缓缓流转着安抚的微光。
05化作的雪白玉兔,轻轻蹭了蹭彼岸的光晕,原本灵动的兔耳耷拉着,连红宝石般的眼眸都黯淡下去,满是怜悯与不忍,安安静静地伏在一旁,再无往日的活泼。
08化作的墨色小蛇,缓缓盘成一圈,原本冰冷锐利的光影,也难得透出几分柔和,不再做冰冷的理性分析,只是安静地守在榻角,不敢再多说一句刺激她的话,只默默陪着她承受这份锥心之痛。
屋内的烛火燃烧得越来越微弱,昏黄的火光摇曳不停,灯芯渐渐结了暗沉的灯花,“噼啪”一声轻响,短暂打破了屋内死一般的寂静,随即又被更深的寂静吞没。
月欣的哭声渐渐变弱,并非情绪平复,而是哭到力气耗尽,浑身发软,连流泪的力气都没了。
她睁着空洞无神的双眼,目光呆滞地望着榻内浓重的暗影,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着地牢里怪物的话语、小时候哥哥温柔的笑容、猎人组织里严苛的教导,还有这些年自己手持武器,斩杀无数怪物的血腥场景。
那些被她斩杀的怪物,真的是十恶不赦的恶兽吗?它们也曾是活生生的人,也曾有过至亲之人,也曾是无辜被抓、被迫改造的可怜人啊。
那她这些年的所作所为,到底是守护苍生的正义行为,还是滥杀无辜的罪孽?
她亲手斩杀的,究竟是害人的恶兽,还是和她一样,被命运捉弄、身不由己的可怜人?
无尽的自我怀疑与自我否定,如同汹涌的浪潮,一波又一波将她淹没,压得她喘不过气,胸口闷痛难耐,连呼吸都带着刺痛。
不知过了多久,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,如墨般染黑了整片天空,连原本清冷的月光都被厚重的乌云彻底遮住,半点光亮都透不进来,如同屋内压抑到极点的氛围,让人窒息。
月欣缓缓闭上沉重的双眼,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,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绝望,对着冰冷的空气,也对着破碎的自己,喃喃低语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我到底是谁……”
没有任何答案,唯有无尽的黑暗与透骨的冰冷,回应着她的绝望,将她彻底包围。
而她全然不知道的是,房门之外,宫远徵并未真正离开。
他方才脚步缓慢、看似平静地离开,实则走到长廊拐角便停住了脚步,心 一股莫名的、挥之不去的不安始终在心头萦绕着。月欣白日里就受了暗算惊吓,又在地牢看到那般可怖的 SS 级怪物,情绪本就不稳定,他放心不下,本打算默默守在门外,要是她夜里惊醒、心生惶恐,也好第一时间开门照应,给她一份安稳。
可他没料到,房门紧闭,屋内却传来压抑至极的哽咽和破碎的哭声,还有断断续续、含糊不清的话语,虽听不清具体内容,却能真切感受到其中的崩溃、痛苦与绝望,那是一种如坠深渊般的无助,听得他心口一阵揪紧。
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月欣。
平日里的她,即便身负不为人知的秘密,面对危机与险境,也总是带着几分明媚与坚毅,哪怕受伤、哪怕陷入困境,也从未如此脆弱、如此绝望过。
宫远徵慢慢攥紧了双手,骨节用力到发白,指尖深深陷入掌心,传来尖锐的痛感,却丝毫压不住心口涌起的疼惜与慌乱。他能猜到,肯定是地牢里那只诡异的 SS 级怪物,对她说了什么惊天动地、颠覆一切的话,才会让她崩溃成这般模样。
他无数次想抬手推开房门,想把她紧紧搂入怀中,想轻声告诉她,无论发生什么,无论她面对什么,他都会在她身旁,竭尽全力护着她。可他又怕,怕自己贸然闯进去,会惊扰到脆弱的她,会让她更加难堪,更加崩溃,只能硬生生忍住冲动,把所有的心疼与担忧都压在心底。
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外,身姿挺拔如松,却满是落寞与隐忍的心疼,耳朵紧紧贴着房门,听着屋内渐渐微弱的哭声,眼底暗潮汹涌,眸光沉沉,藏着无人知晓的坚定与决心。
慕容家、怪物、实验体、她身上的秘密、让她痛苦的根源……
他一字一句,把屋内飘出的只言片语牢牢记在心里,暗暗下了决心。
无论月欣身上藏着怎样惊人的秘密,无论她的身世多么不堪,无论她与怪物有着怎样难以割舍的关联,他都丝毫不在意,更不会因此疏远她。
他会动用徵宫所有的力量,查清楚地牢里那只怪物的真正来历,查清楚慕容家隐匿的秘密,查清楚所有让她痛苦、让她崩溃的真相,绝不放过任何一条线索。
从今往后,他不会再让她独自承受这一切,不会再让她陷入这般绝望无助的处境,不会再让她偷偷躲起来,一个人扛下所有的痛苦与秘密。
他会永远守在她身边,替她挡住所有风雨,替她解开所有谜团,哪怕与整个宫门为敌,哪怕与全世界为敌,也绝不会让她再受半点儿委屈,半点儿痛苦。
屋内,月欣终于哭累了,沉沉睡去,只是眉头依旧紧紧皱着,拧成一个深深的疙瘩,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,睡梦中身子仍时不时轻轻颤抖,显然是陷入了不安又痛苦的噩梦,梦里全是鲜血、怪物与破碎的过往,不得安宁。
三道系统光影依旧静静守在榻边,光影微微闪烁,散发着微弱的柔光,默默守护着陷入噩梦、备受折磨的宿主,不敢有丝毫松懈。
屋外,宫远徵依旧伫立在夜色中,冰冷的夜风拂过他的衣摆,夜色将他孤寂的身影拉得很长,周身却萦绕着无比坚定的守护之意,如同最坚固的屏障,守着屋内的人,守着她的安稳。
又过了许久,屋内彻底恢复平静,只有月欣浅浅的呼吸声传来。05 化作的玉兔实在不忍心,轻轻晃了晃兔耳,对着另外两道光影,语气满是心疼与无措,小声说道:【宿主现在太痛苦了,实在不行,咱们还是直接封印了宿主这段记忆吧?让她忘了怪物说的话,忘了这些痛苦,或许能好受一些。】
彼岸花化作的光晕缓缓晃动,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沉重,轻声答道:【没用的,那只 SS 级怪物说过,实验改造的怪物远不止它一只,后续肯定还有其他高等级、有自我意识的怪物出现,到时候依旧会把真相告诉宿主,封印这段记忆,只是治标不治本,躲得了一时,躲不了一世。】
08 化作的小蛇微微抬起身子,冰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妥协,缓缓提议:【既然无法封印全部真相,实在不行,暂时先把宿主关于哥哥的那段相关记忆屏蔽吧,只屏蔽这一段关联,不影响其他记忆。至少日后再遇到类似的事,再被 提到身世和怪物之血,她的第一反应,不会马上怀疑到从小呵护她的哥哥头上,不会刚经历身世之苦,又要遭受至亲背叛的折磨,能少一份痛苦。】
彼岸花沉默了一会儿,光晕微微变暗淡,终究是忍不住对宿主的心疼,轻轻叹了口气,无奈地点点头:【只能这么办了,先屏蔽这段记忆,让她暂时少受些煎熬,以后的事,我们再慢慢想办法。】
三道光影慢慢靠近,散发出柔和却带有力量的微光,轻轻笼罩住熟睡中的月欣,悄无声息地,把她脑海里,关于怪物提及身世后,联想到哥哥的那段记忆,轻轻屏蔽,只留下淡淡的不安,却再也不会第一时间,把怀疑指向自己最信赖的至亲。
夜色仍旧浓重,寒风吹过走廊,屋内屋外,都是藏不住的心事与秘密,一场关于血脉、身世与阴谋的风暴,才刚刚开始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