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远徵弯腰,将浑身仍带着寒意的月欣轻轻放在绵软的软榻上,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一碰即碎的琉璃。
他细心地替她掖好被角,厚实的锦被将她裹得严实,指尖带着微凉的药香,温柔拂过她依旧苍白的脸颊,拂开散落在额间的碎发。
他没有立刻离去,只是静静坐在榻边的木椅上,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熟睡的容颜。
烛火摇曳,暖黄的光洒在她紧闭的眉眼上,驱散了几分白日里的惊魂未定,直到确认她呼吸绵长平稳,真正陷入沉睡,他才缓缓起身,脚步放得极轻,生怕惊扰了榻上的人,一步一步无声退出门外。
“吱呀——”
一声轻响,房门缓缓合上,将一室暖意与外界的寒凉彻底隔绝。
整间屋子瞬间沉入死寂,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清晰,空气静得能听见时光缓缓流淌的声音。
一分钟,悄然而过。
榻前的空气骤然泛起细微的涟漪,三道半透明的淡金色光影凭空浮现,悬浮在半空,光晕柔和却带着冰冷的数据流气息——正是一直追随守护月欣的彼岸、05、08三大系统。
方才地牢之中,那只SS级怪物与月欣的每一句对话,它们都一字不落,清晰地听入耳中,此刻光影波动,皆是带着凝重与困惑。
05的光影率先晃动化成玉兔飘浮在半空,机械的电子音里,清晰透着难以消解的疑惑:【宿主,如果那只SS级怪物,真的是当年慕容家隐秘实验室里出逃的实验体,它究竟是如何跨越万千位面,冲破世界壁垒,一路来到我们的世界和这个世界的?这完全违背了位面运行的规则。】
08的光影更为冷冽也变成的蛇,逻辑线清晰而严谨,语气笃定:【重点并非它的来路。它方才亲口所言,你体内被注入过怪物之血,这一点根本不可信。SS级怪物早已诞生完整的自我意识,擅长伪装、蛊惑与说谎,它极有可能是故意编造谎言,动摇你的心神,让你怀疑自身,猜忌身边之人,从而不攻自破。】
彼岸也轻轻附和,光影温和却满是不解:【是啊宿主,猎人天生与怪物对立,以斩灭怪物为使命,你怎么可能会和怪物同源,体内流淌着它们的血呢?这绝无可能。】
系统们的分析还在继续,榻上的月欣却缓缓睁开了双眼。
眸底没有半分睡意,没有丝毫波澜,只剩一片死寂般的清醒,如同寒潭深冰,不见半点光亮,只剩无尽的茫然与绝望。
她依旧躺着,一动不动,只是睁着眼望着头顶素色的床幔,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断的丝,轻飘飘的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:“它没有骗我。”
三个字落下,三个系统瞬间静止,不再有任何波动。
“我能感应到怪物的气息,能看见它们周身萦绕的浓重煞气,能在千里之外精准锁定它们的位置……”月欣的声音微微发颤,指尖无意识蜷缩,却又强装着冷静,一字一句缓缓说道,“整个猎人组织,万千执行者,从古至今,只有我一个人能做到。”
“所有人都告诉我,我是天生的天命猎人,身负特殊血脉,生来就是为了斩灭怪物,守护世间。”她闭上眼,睫毛轻轻颤抖,过往的种种记忆涌上心头,“可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不是天生的猎人,我所谓的天赋,从来不是与生俱来,而是被人为改造的。”
从前,她一直将这份异于常人的能力,归结为猎人独有的天赋,从未深究。
直到今日地牢之中,那只SS级怪物开口,将那层遮在真相上的薄纱狠狠撕开,过往记忆里零碎的片段、莫名的心悸、对怪物与生俱来的特殊感应,瞬间拼凑在一起,拼成了一幅让她浑身发冷、毛骨悚然的画面。
所有的蛛丝马迹,都在指向那个让她不敢相信的真相。
【宿主,那你究竟是何时被注入怪物之血的?】08的声音带着急切,满是担忧。
月欣紧紧闭上眼,喉间发紧,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闷痛得喘不过气。
猎人守则第一条,也是刻在所有猎人骨血里的铁律:与怪物不共戴天,势不两立,永不同行。
成为正式猎人之后,她身边皆是最顶尖的执行者与守护者,个个心怀正义,以铲除怪物为己任。
就算有人有逆天的能力,也绝不可能违背守则,做出给猎人注入怪物之血这等丧尽天良的事。
那么,唯一的可能,唯一的时间窗口,就只有一个。
——在她成为猎人之前。
——在她尚且年幼,懵懂无知,对世界毫无防备,满心依赖身边至亲之人的时候。
而在那段时光里,能日夜陪伴在她身边,能随意触碰她的血脉,能毫无戒心喂她喝下任何东西,能让她全然信任的人。
世间万千人里,唯有一个。
那个与她血脉相连,从小护她长大,疼她入骨,是她生命里唯一依靠,也是她全世界最信任的人——她的亲哥哥。
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,月欣的身子便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,锦被下的身躯瑟瑟颤栗,寒意从四肢百骸蔓延至全身,连血液都像是要冻结。
不。
不可能。
绝对不可能。
哥哥也是猎人,一生心怀正义,以斩灭怪物、守护苍生为使命,心中只有对怪物的恨意,从未有过半分杂念。
他为了追查怪物的真正源头,不惜以身犯险,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置之度外。
这样的哥哥,怎么可能……怎么忍心把肮脏暴戾的怪物之血,注入自己亲生妹妹的身体里?
怎么忍心把她推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?
“哥哥失踪前,接到的最后一个任务……”月欣的声音沙哑干涩,每一个字说出口,都像是从心口硬生生剜出来一般,带着淋漓的血与痛,“就是去调查,怪物的真正起源。”
他要查清那些怪物从何而来,查清它们的巢穴所在,查清是谁在背后操控一切,把怪物一批又一批放出来,祸害世间。
他带着满心壮志,带着守护妹妹、守护天下的决心,踏上了那条不归路。
然后,他就失踪了。
彻底消失在世间,音讯全无,生死不明,连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未曾留下。
月欣猛地攥紧身下的锦被,指节用力到泛白,青筋隐隐凸起,指尖深深嵌进掌心,传来尖锐的痛感,却丝毫压不住心口的剧痛。
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,泪水在眼底疯狂打转,模糊了视线,她却死死咬着苍白的唇,咬出淡淡的血痕,硬生生将哭声咽回腹中,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响。
如果。
如果地牢里那只怪物说的一切都是真的。
如果她的身体里,真的流淌着肮脏的怪物之血。
如果这一切都不是意外,而是有人精心策划的人为。
那么,当年那个温柔抱着年幼的她,耐心给她喂药,细心替她擦去眼泪,满眼宠溺地告诉她“别怕,有哥哥在,哥哥会永远保护你”的人。
到底是她血脉相连的至亲,是她一生的依靠与信仰。
还是那个亲手把她推入深渊,把她变成如今这副半人半兽模样的……始作俑者。
05轻轻晃动,语气满是心疼与安抚:【宿主,你别胡思乱想,这一切或许只是巧合,或许是那怪物故意混淆视听,你不能轻易怀疑自己的亲人啊。】
“没有巧合。”月欣缓缓睁开眼,眸底一片空茫,没有任何神采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那只SS级怪物,清楚记得慕容家的气息,记得实验室里的一切痛苦,记得被改造的每一分煎熬。它与我无冤无仇,就算要动摇我,也没必要编造这样的谎言,撒谎对它没有任何好处。”
它明明可以在地牢里直接出手杀了她,轻而易举,却偏偏选择告诉她这个颠覆一切的真相。
【可是宿主,那是你哥哥啊……】
“他不会害我的。”月欣几乎是脱口而出,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自欺欺人的坚定,像是在说服系统,更像是在说服自己,“他一定是在调查的时候,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,遇到了绝境,才会出此下策,才会对我做出这样的事。”
也许,他是为了让她能在怪物横行的世间活下去。
也许,他是为了让她拥有对抗怪物的力量,不再任人宰割。
也许,他是为了让她有朝一日,能查清所有真相,亲手终结这一场跨越多年的浩劫。
可无论理由有多么伟大,多么迫不得已。
她的身体里,流淌着的终究是怪物的血。
她一直引以为傲的猎人天赋,不过是一场人为的改造。
她拼尽全力守护的正义,她坚守多年的信仰,她以为干净纯粹、心怀光明的自己。
从一开始,就和那些她斩尽杀绝、恨之入骨的怪物,同根同源。
她既是猎杀怪物的猎人,也是身负怪物之血的……异类。
这个认知,像一把最锋利的刀,狠狠刺穿她的心脏,将她的信仰、她的坚持、她的所有,彻底绞碎。
月欣缓缓侧过身,背对着悬浮的系统光影,把脸深深埋进柔软的被褥里,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,压抑的哭声被锦被死死捂住,只有细微的哽咽声,在寂静的房间里缓缓飘散。
门外,宫远徵的脚步声早已远去,消失在长廊尽头。
屋内,只有烛火静静燃烧,系统们安静地悬浮在半空,不再发出任何声音,唯有冰冷的数据流缓缓运转。
而榻上的月欣,在这个夏夜里,第一次对自己是谁,从哪里来,又该去往何处。
彻底,崩碎了。
所有的信仰轰然倒塌,所有的坚持化为虚无,只剩无尽的迷茫与痛苦,将她彻底吞噬,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