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终于明白,在他那双深邃的眼眸背后,藏着的是一种对生命漠视的狠戾。
书房里,怒火冲天。
即便隔着厚重的门板,刘婉儿也能听见里面摔碎瓷器的脆响,听见他压抑着的低沉怒斥。
门外,几个侍女吓得瑟瑟发抖,手里端着刚备好的热茶,却迟迟不敢推门。
刘婉儿看了一眼那群惊慌失措的人,默默上前一步,从她们手中接过了茶盘。
茶盘温热,烫得她指尖微颤,却也让她多了几分镇定。
“退下吧,我来。”刘婉儿说道。
推开门,书房内一片狼藉。
宣纸散落一地,墨汁洒在了珍贵的红木桌上。
随元青背对着门,周身气压低得吓人,一回头便对上了刘婉儿的目光。
他只是冷冷瞥了她一眼,却并未发作,只是阴沉得可怕。
刘婉儿端着茶,缓步走到案前,小心翼翼地为他斟满一杯热茶,轻声细语:“世子,先喝口茶,消消气。”
随元青接过茶杯,动作很重,杯底磕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他抬眼,不爽地打量着她。
刘婉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手心全是冷汗。
她深吸一口气,壮着胆子,轻轻捏了捏他紧绷的肩膀,动作轻柔又带着几分讨好:“世子,别气坏了身子。”
随元青身子一僵,看了她半晌,最终只是烦躁地挥开她的手,冷声道:“退下。”
刘婉儿如蒙大赦,连忙收了手,默默退到了门边。
没过几日,随元青便要远行。
他要去林安。
刘婉儿忍不住问:“世子,您怎么突然要去林安。”
“办事。”随元青言简意赅,没有多余的解释。
就这样,在他走的前一晚,两人缠绵。
夜色深沉,平日里的冷淡似乎都被睡意消融,只剩彼此交缠的呼吸。
次日清晨,随元青一身戎装,翻身上马。
他勒住缰绳,转头看向角落的刘婉儿。
晨光中,她站在廊下,穿着一身素色衣裙,迎着风,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温柔又不舍的笑。
小心翼翼,却又明媚动人。
随元青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,似有波澜,又似有别的什么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随即调转马头,马鞭一挥,策马绝尘而去。
刘婉儿站在原地,望着他远去的方向,久久没有动。
随元青走后,刘婉儿在王府的日子便空了大半。
偌大的庭院依旧精致,却少了那个让她牵挂的身影,连风吹过廊下的声响,都显得格外孤单。
她每日按部就班地起居,去书房擦拭他用过的笔墨,去校场望着空荡荡的靶心发呆,夜里握着他留下的荷包,一坐便是半宿。
后来,她鼓起勇气向长信王妃求了准许,前往府中佛堂为随元青上香祈福。
青烟袅袅中,她双手合十,虔诚地默念着平安顺遂,盼他早日归来,盼他无灾无难。
她满心满眼都是温柔的祈愿,却丝毫不知,她日夜祈福的那个人,此刻正在远方屠村掠寨,挥剑搏杀,鲜血染满了他的衣袍与长剑。
思念无处安放,刘婉儿便开始提笔写信。
一字一句,皆是日常琐碎,是她的牵挂,是她的等候。
信送出去许久,偶尔才能得到一封简短的回信,字迹依旧凌厉,话不多,却足够让她欢喜许久,捧着信纸反复翻看。
三个月光阴,悄然而过。
这三个月,外界风云骤变。
随元青与谢征重兵交战,战况惨烈,最终兵败被俘,身陷险境。
若非石越将军拼死相救,他恐怕早已……
随元青终于拖着一身伤痕,疲惫地回到了卢城。
他先去正院拜见了母亲,略作交代后,便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。
刘婉儿听见脚步声,几乎是立刻从石凳上起身,看清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时,眼眶一热,不顾一切地奔跑过去,扑进了他的怀里。
随元青下意识抬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背,声音带着几分沙场归来的沙哑,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:“我不在的时候,有没有想我?”
刘婉儿埋在他胸口,用力点头,声音带着哽咽:“有,日日都在想。”
她沉浸在重逢的喜悦里,丝毫没有察觉,随元青垂眸看着她发顶时,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浅、极淡的笑意,转瞬即逝。
可安稳日子并未持续多久。
长信王也紧急回了府,府中气氛一日比一日凝重,随元青的脸色始终沉冷,眉宇间裹着化不开的戾气与焦虑。
刘婉儿看在眼里,心一点点往下沉,隐隐有种预感——要有大事发生了。
没过几日,卢城城门告破,战火再度燃起,混乱之中,噩耗传来,长信王战死沙场,而随元青,在乱军之中下落不明。
王府崩塌,人心溃散,四处都是逃命的人。
刘婉儿来不及悲伤,慌乱之中收拾了仅有的值钱细软,在兵荒马乱里,不顾一切逃回了自己的娘家。
她站在熟悉又陌生的家门口,回头望着卢城漫天的火光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那个让她爱过、怕过、牵挂过的人,音讯全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