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樊长玉就起来了。
她昨晚没睡好。翻来覆去地想那句话——“你那个故人,是昨天来收账的那个女人吧?”
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。问完了又后悔。
人家有故人,关她什么事?他伤好了就走,她又不是不知道。
樊长玉推开院门,冷风灌进来,激得她打了个哆嗦。雪停了,院子里积了一层薄薄的霜,踩上去吱呀作响。
她去猪圈喂猪。猪哼哼唧唧地拱过来,她一边倒食一边念叨:
樊长玉“吃吧吃吧,吃饱了好过年。”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谢征“今天怎么起这么早?”
是言正的声音。樊长玉没回头:
樊长玉“睡不着。”
谢征走到猪圈旁边,看着她喂猪。晨光里,她的背影看起来比平时单薄一些。
谢征“昨晚的话,,,”
樊长玉“昨晚什么话?我什么都没说。你也什么都没听见。”
谢征沉默了一瞬。
樊长玉“行。”
樊长玉拍了拍手上的糠,站起来,终于看了他一眼。他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,胸口的伤应该好得差不多了。
樊长玉“你今天还要出去?”
谢征“嗯。”
樊长玉“去见那个故人?”
谢征“嗯。”
樊长玉没再说什么。她转身走进灶房,开始生火烧水。谢征站在院子里,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有些说不清的愧疚。
他欠她一个解释。但现在还不能给。
谢征“长玉。”他走到灶房门口。
樊长玉“又怎么了?”
谢征“等我事情办完了,我跟你解释。”
樊长玉往灶里塞了一把柴,头也不抬:
樊长玉“解释什么?你又不是我真正的夫君,你跟谁见面,不用跟我汇报。”
谢征没有说话。
樊长玉忽然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认认真真地看着他。
樊长玉“言正,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,也不知道你那个故人到底是什么人,但你记住,你要是敢骗我,,,”
她从腰间拔出杀猪刀,在晨光里晃了晃。
樊长玉“我这把刀,杀过三百多头猪。”
谢征看着那把刀,又看着她认真的脸,忽然笑了。
谢征“好。我记住了。”
樊长玉把刀插回去,转身继续烧火。耳朵尖又红了。
苏云锦也醒了。
她睁开眼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窗外有鸟叫,叽叽喳喳的,在这个寂静的小镇上显得格外清脆。
她把手伸到枕头下面,摸到那封信。
昨晚写的。没有寄出去的那封。
她把信抽出来,展开,又看了一遍。
“两年前,我给你写第一封信的时候,落款是‘苏云锦’。那时候我只是苏家的女儿,你是武安侯。
但现在,我想用另一种方式落款。
等你告诉我,可以不可以。”
她看了很久,然后把信折好,放回枕头下面。
还是没寄。
她坐起来,披衣走到窗前。推开窗,冷风灌进来,她深吸一口气,脑子清醒了一些。
苏云锦“青鸾。”
暗卫现身。
苏云锦“侯爷那边怎么样?”
长宁“一切正常。樊家周围没有发现可疑人物。”
苏云锦“细作呢?”
长宁“还在查。目前只知道他们进了清平县范围,具体藏身之处还没找到。”
苏云锦点点头。她想了想,说:
苏云锦“今天我要再去一趟樊家。”
长宁“姑娘,会不会太冒险?”
青鸾犹豫了一下说
苏云锦“我是去收账的。一个商妇,收完一笔账,发现还有一笔账没清,再上门一次,合情合理。”
青鸾没有再说什么。
苏云锦开始梳洗。今天她换了一身青色的棉袄,头上还是那支白玉簪。对镜自照的时候,她忽然想起昨天谢征说的话——“你昨天来的时候,是不是以为我真的成亲了?”
她当时说“没有”。但他说她说谎的时候会摸袖口。
苏云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,笑了一下。
苏云锦“改不掉了。”
谢征出门的时候,樊长玉正在院子里劈柴。
他看了她一眼。她劈柴的姿势很猛,每一斧头下去,柴就整整齐齐地裂成两半。
谢征“你不是说要我劈柴吗?”
樊长玉“等你劈,灶都凉了。快去快回。中午给你留饭。”
谢征点点头,推门出去了。
走在清平县的街道上,他注意到一些不寻常的迹象。街角多了几个生面孔,卖艺的、挑担的、蹲在墙根晒太阳的——表面上看起来都是普通百姓,但他们的目光在暗中扫视着四周。
谢征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。
他没有直接去茶楼。他在镇上绕了一圈,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,才拐进那条通往茶楼的巷子。
苏云锦已经到了。
她坐在昨天的位置,面前摆着一壶茶,两个杯子。看到谢征上来,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“坐。”
谢征坐下来,发现桌上多了一碟桂花糕。
谢征“你买的?”
苏云锦“茶楼送的。昨天你带了桂花糕回去,今天茶楼伙计以为我爱吃,又送了一碟。”
谢征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这次是热的。
苏云锦“北厥细作的事,你知道了?”
谢征“知道了。来的路上看到了几个生面孔。”
苏云锦“我已经让人去查了。~但你不能再住在樊家了。”
谢征放下茶杯:
谢征“为什么?”
苏云锦“太危险。细作已经进了清平县,随时可能查到你的下落。樊长玉和她妹妹什么都不知道,你留在那里,只会把她们卷进来。”
谢征沉默了一瞬。她说得对。他早就想过这个问题,只是一直没有下定决心。
谢征“我知道。但我现在还不能走。”
苏云锦“为什么?”
谢征“樊长玉的大伯还在打房子的主意。我如果现在走了,官府会认定招赘无效,房子还是会被收走。”
苏云锦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苏云锦“你欠她的,不只是房子。”
谢征没有否认。
谢征“我不会不管她。但你说得对,我不能把她们卷进来。所以,,,”
他顿了顿。
谢征“我需要你帮忙。”
苏云锦“什么忙?”
谢征“帮我找个地方。隐蔽的,安全的,能让我养伤,也能让樊长玉和她妹妹暂时安身。”
苏云锦“苏家在清平县有一处老宅,在镇北,靠近山脚。平时没人住,但收拾一下就能用。”
谢征“会不会太招眼?”
苏云锦“那处宅子是以一个管家的名义买的,没人知道是苏家的产业。”苏云锦说,“而且离镇子有一段距离,出了事容易脱身。”
谢征“那就这么定了。我回去跟樊长玉说。”
苏云锦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。
苏云锦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你的身份?”
谢征“你觉得呢?”
苏云锦“我不知道。但你不能一直骗她。她是你的恩人,她有权利知道救的是谁。”
谢征沉默了很久。
谢征“等细作的事解决了,到时候我会亲口告诉她。”
苏云锦点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。楼下的街道上传来叫卖声、说话声、小孩的笑声。一切都很平常,像这个世界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谢征“云锦。”谢征忽然叫她的名字。
苏云锦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苏云锦“嗯?”
谢征“你昨天的信里说,想用另一种方式落款。”
苏云锦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苏云锦“你怎么知道?我没有寄出去。”
谢征“青鸾告诉我的。他说你写了一封信,放在枕头下面,没有寄。”
苏云锦的脸微微红了。她瞪了他一眼
苏云锦“我的人,怎么什么都跟你说?”
谢征“因为她是我给你的暗卫”
苏云锦深吸一口气,看着他。
苏云锦“所以呢?你要说什么?”
谢征伸出手,越过桌子,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手还是那么暖,在这个冷得像冰窖的阁楼里,像一团火。
谢征“我想说,你可以用你想用的方式落款。不需要等我告诉你。”
苏云锦的心跳得很快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抖。
苏云锦“你,,,”
谢征“苏云锦。两年前我就想见你。现在我见到了。我不想再等了。”
苏云锦低头看着他的手,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她等了两年的东西。
苏云锦“好。那我就不等了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,展开,推到他面前。
是昨晚那封信。她没有寄出去的那封。
但在落款处,她加了一行字——
“苏云锦,你的。”
谢征看着那行字,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的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有些哑。
他把信折好,收进怀里。
“我的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苏云锦看着他,嘴角翘得高高的。
苏云锦“傻样。”
谢征从茶楼出来的时候,心情很好。
好到他差点忘了有人在盯着他。
他走出巷口的时候,余光扫到一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人——那个人在他出现的一瞬间,目光迅速地扫了他一眼,然后又移开了。
谢征的脚步没有停。他继续往前走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但他把手伸进了袖子里,摸到了暗器。
他没有回头。他走过了豆腐摊,走过了肉铺,走过了镇东头的土地庙。那个人没有跟上来。
谢征拐进一条窄巷,停下来,靠在墙上。
他闭上眼睛,回忆刚才那个人的脸。普通的相貌,普通的身材,普通的衣裳——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的那种。
但那种盯人的方式,不是普通人的。
是训练过的。
谢征睁开眼,从袖中取出一枚信号弹,朝天上一放。
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青烟升上天空。
暗卫会收到。
他走出窄巷,继续往樊家的方向走。
樊长玉在院子里等得心焦。
长宁“姐姐,你今天怎么了?”长宁趴在桌边看她。
樊长玉“没怎么。”
长宁“你在等姐夫回来?”
樊长玉“谁等他了!”樊长玉的声音拔高了,“我是怕他迷路!清平县虽然不大,但他才来几天……”
长宁长宁眨眨眼,笑了:“姐姐,你昨天也这么说。”
樊长玉的脸一下子红了。她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。
就在这时,院门被推开了。
谢征走进来,手里又提着一包东西。
樊长玉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他,心跳忽然快了一拍。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。
樊长玉“回来了?”她说,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。
谢征“嗯。”谢征把油纸包递给她,“给你带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