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题

在敲一扇我不知道在哪里的门。

想见他。

想看他。

想看他好好的。

这个念头太重了，重到水面一直在晃。月光碎了又聚，聚了又碎，怎么都拼不完整。

“不要急，”师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很轻，“不是不想，是不要急。想他，但不要攥着。放开手，他就在。”

我闭上眼睛。不去想。不去攥。放开。放开他。放开自己。放开因果，放开时空，放开一切我想要抓住的东西。手松开，掌心空了。

我睁开眼睛，低头看水面。

水面上有月亮。水面上有星星。水面上有一棵树。不是银杏，是一棵我不知道名字的树。树很大，树冠浓密，在月光下投出一片深深的阴影。树下面站着一个人。不是——树下面坐着一个人。

他靠坐在树干上，一条腿伸直，一条腿屈起来，手搭在膝盖上。他在看书。低着头，书页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黄色。

他的头发是束起来的——不是魔尊的长发，是普通少年的短发，干净利落。他的脸——不是十五岁的瘦削，不是魔尊的凌厉。

是二十岁出头的青年，面容温和，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。他看着书，看得很认真，偶尔翻一页，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。他的衣袍是青色的——青云宗内门弟子的青色。

腰间挂着一枚木牌，不是什么贵重的法器，就是一枚普通的、刻着名字的木牌。月光照在上面，字迹看不太清。但我看到了一个“谢”字。

他的身边有一个人。另一个年轻人，坐在他旁边，也在看书。那个人抬起头，对他说了什么。他笑了，笑得很轻，眼睛弯弯的。然后他合上书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。月光照在他身上，把他的影子投在草地上——一个人的影子，瘦削的，但在月光下是温暖的。

他转过身，和那个年轻人一起走远了。穿过草地，走过石桥，走进了一座小小的院子。院子里有几间房，亮着灯。

有人在房间里说话，笑声从窗户里飘出来，在月光下打着旋。他推开其中一间的门，走进去，点亮了灯。灯光是橘黄色的，暖洋洋的，从窗户里透出来，把窗台上的一盆花照得亮亮的。

他坐在桌前，拿起笔，在纸上写了几个字。然后放下笔，吹灭了灯。窗户暗了。月亮移到了屋顶正上方，银白色的光落在瓦片上，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
他睡了。在那个世界里，在那个没有沈渡洲的世界里，他睡了。

他不是废灵根，不是杂役弟子，不是被踩在脚下的人。他是一个普通的内门弟子，有一个普通的师尊，有几个普通的师兄弟。他看书，写字，在月光下散步，和别人说笑。他早睡早起，身体健康，心情平和。

他不知道什么叫情种，不知道什么叫换命术。他不知道有一个叫沈渡洲的人，坐在千里之外的悬崖边上，看着水面上的他。

他看着水面上他的睡颜，看了很久。他睡得很沉，眉头没有皱。嘴唇微微张开，呼吸均匀，像一个人在做一个很好的梦。梦里有月亮，有树，有橘黄色的灯。没有他。

水面晃了一下。他的脸碎了，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，和月光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些是他，哪些是月光。我伸出手，指尖触到水面。凉的。水纹荡开去，一圈一圈的，把他的碎片推得更远。

“够了。”师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我收回手。水面慢慢平静下来。月亮回来了，星星回来了，树回来了。

他不在了。他回去了。回到那个没有我的世界里，回到那间小小的房间里，回到那盏橘黄色的灯下。他睡着了，睡得很沉，眉头舒展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