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题

我在悬崖边上坐了一夜。天亮了。太阳从山后面升起来，光照在灰色的山崖上，灰色的石头变成了金色的。

暖暖的，像一个人的掌心。我站起来，腿有些麻。拍了拍袍子上的灰，转过身，沿着小路走回去。

走到半路，看到路边有一棵小树。很小，才到我膝盖高，几片叶子，细细的枝干。在风中摇晃着，像一个站不稳的孩子。

我蹲下来，看着它。是什么树？看不出来。叶子太小了，还没有长开。但它长在这条没有人走的小路上，长在碎石和野草中间，长在阳光照得到的地方。

我伸出手，碰了碰它的叶子。

叶子颤了一下，露水滚落了，滴在我的指尖——凉的。我站起来，继续走。走了几步，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那棵小树在风中摇晃着，细细的枝干，小小的叶子。阳光照在它身上，暖洋洋的。

我转过身，继续走。走下石阶，走过银杏林，走回弟子房。推开门，房间很小，一张床，一张桌，一盏灯。普通的，和所有弟子房一样的。我坐在床上，看着那盏灯。灯是灭的。我伸出手，点亮了它。

普通的灯，橘黄色的光。我看着那橘黄色的光，看了很久。

“你的眼睛是蓝色的。很蓝。像灯芯烧到最旺的时候，那种蓝。”

我闭上眼睛。

窗外的风吹进来，灯灭了。我没有再点。

我躺下来，面朝墙壁。墙上有一道裂缝，很长，从天花板一直到墙角，像一道干涸的闪电。我伸出手，手指沿着那道裂缝慢慢地划下来。指尖在粗糙的墙面上划过，沙沙的，沙沙的。像有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，叫我的名字。

“沈渡洲。”

没有人叫。

墙裂缝，灯灭着，窗外是白天。

我把手收回来，贴在胸口。心跳还是很快。快得像在追一个永远追不上的人。

但我不追了。他不要我追。

他要我好好的。好好的。站在阳光下，走在人群里，看着银杏叶。好好的

不要记得他。不要找他。

但我记得了。我想起来了。

谢洐。我的徒弟。被我毁了的人。毁了我的人。给我种情种的人。

把我关在万魔宫的人。说“你是我的花”的人。说“你好好的”的人。烧成灰的人。变成光点的人。什么都没有留下的人。

我记得了。

我躺在床上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我脸上，暖洋洋的。和昨天的阳光一样，和明天的阳光一样。青玄峰的秋天，银杏黄了。叶子在飘。有人在扫叶子。

沙沙的，沙沙的。不是他在叫我。是扫叶子的声音。

我闭上眼睛，哭过了，哭够了。

我睁开眼睛，坐起来。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阳光照进来，照在脸上，暖洋洋的。

窗外的银杏树，金灿灿的。

“如果有来世，我想做你窗前的一棵树。你每天推开窗，就能看到我。不用说话，不用碰我。就看看。就看看就好。”

窗外有很多树。银杏，松柏，老槐。不知道哪一棵是他。

也许都不是。也许都是。

也许他做不了一棵树了。

他用所有，换了我的平安顺遂。

他不求我记着他，不求我找他，不求我对着每一棵树叫他的名字。

他只要我——推开窗，看到阳光，看到叶子，看到风。然后觉得——今天天气真好。这就够了。

可是，我想见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