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一,顾衍洲和顾晏清一大早就回来了。
顾晏清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,里面装着他从酒店餐厅打包的早餐——小米粥、小笼包、茶叶蛋。他把保温袋放在餐桌上,打开盖子,把粥倒进碗里,把包子摆好,把蛋剥好,然后叫林深来吃。
“爸,吃早饭。”
林深从卧室出来,看见餐桌上的东西,愣了一下。
“你们吃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顾晏清说,“这是给你带的。”
林深坐下来,端起粥喝了一口。小米粥很稀,没有他熬的浓稠,但烫得刚刚好。他又咬了一口小笼包,皮有点厚,馅有点咸,但热乎乎的,比昨晚的饺子好吃。
顾衍洲坐在他对面,看着他吃。
“父亲,昨晚睡得好吗?”
“还行。”林深说。
顾衍洲没有追问。他知道父亲在撒谎——因为他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,嘴唇是干的,脸色也不好。但他没有拆穿,只是把剥好的茶叶蛋推到他面前,说:“多吃点。”
林深把蛋吃了,把粥喝了,把包子吃了。他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在嘴里嚼很久,像是在吃一顿很重要的饭。
吃完饭,顾晏清把碗洗了,顾衍洲把客厅的地拖了,林深坐在沙发上,被两个人夹在中间——左边是顾衍洲的肩膀,右边是顾晏清的手臂。
三个人就这样坐着,电视开着,春节联欢晚会的重播。谁也没看,但谁也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顾晏清开口了。
“爸,我们跟那两个人说清楚了。”
林深侧头看他。
“昨天我们去见他们了。”顾晏清的声音很平,和平时在法庭上做结案陈词的时候一模一样,“我们说——不会认他们,不会叫他们爸妈,不会跟他们走。他们要是再来闹,我们就报警。”
林深的手指攥了一下。
“他们怎么说?”
“女的哭,男的低头。”顾晏清说,“哭完了低完头了,还是一样。说‘你们先住几天,慢慢想’,说‘我们等你们’。好像我们说的都不是话,好像是个人都会回心转意。”
顾衍洲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我跟他们说得很清楚——我们只有一个父亲,不是你。是林深。”
林深的眼眶热了。
“他不会改变想法。”顾衍洲说,“我也不会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顾晏清说。
两个人一左一右地看着他,两张脸,一个沉稳,一个感性,但眼睛里装的东西是一样的——笃定、认真、不容置疑。
林深被他们看得别过了脸。
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“你真的知道了?”顾晏清问。
“……真的知道了。”
“那你看着我们说。”
林深转回来,看着他们。左边是顾衍洲的脸,右边是顾晏清的脸。两张脸他都看了二十年,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顾晏清在他嘴角亲了一口,亲得很快,像蜻蜓点水。
顾衍洲没亲他,只是握住了他的手,十指相扣,拇指在他的手背上一节一节地蹭过去,蹭了很长时间。
窗外的天晴了,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,在茶几上画出一道金色的光带。远处传来零零星星的鞭炮声,噼里啪啦的,混着电视里的欢笑声,和三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呼吸声。
这个年,没有往年热闹。
但也没有那么冷。
正月初七,事情出现了转机。
那对夫妻自己撤回了所有诉求,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封道歉信,说“当年是我们遗弃了孩子,我们没有资格要求他们认我们。这些年是林深把他们养大的,他是真正的父亲。我们不会再打扰他们了。”
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什么会突然转变态度。也许是顾衍洲找了他们谈,也许是顾晏清找了他们谈,也许是自己想通了。林深没有问。
他只知道,过完元宵节,两个孩子就搬回来了。
顾晏清进门的时候拖着一个行李箱,身上穿着一件新买的羽绒服,脸冻得红扑扑的。他把行李箱往玄关一放,换了鞋,跑进厨房,从后面抱住了正在煮汤圆的林深。
“爸!我回来了!”
林深被他撞得往前踉跄了一步,锅里的汤圆晃了晃,差点洒出来。
“小心点——”他嘴上这么说,但手已经抬起来拍了拍顾晏清的脸,“瘦了。”
“酒店的饭不好吃。”顾晏清把脸埋进他颈窝,“我想吃爸爸做的红烧肉。”
“晚上做。”
“还有糖醋排骨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
“你先把汤圆吃了。”林深把一碗汤圆推到他面前。
顾晏清松开手,端起碗,吹了吹,咬了一口。黑芝麻馅的,甜得他眯起了眼睛。
“好吃!”
顾衍洲从门口走进来,手里提着一个袋子,里面装着他在路上买的水果。他换了鞋,走到厨房门口,看着弟弟蹲在灶台边吃汤圆的样子,又看了看正在洗菜的林深。
“父亲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林深回过头来看他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
四个字,和他说了二十年的一模一样——不是“我到了”,是“我回来了”,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林深看着他额头上的那道疤,看着他左胳膊上已经恢复如初的手臂,看着他站在厨房门口、逆着光的身影。
“回来就好。”他说。
顾衍洲走进去,从后面贴上了林深的背。他的下巴抵在父亲的发顶,右手环过他的腰,把他圈在怀里。林深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,能感觉到他的心跳,咚咚咚的,沉稳有力的,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“父亲,”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低低的,带着一种只有在这个家里才会露出的柔软,“我们以后再也不会走了。”
林深被他抱着,被灶台的热气蒸着,眼眶有点热。
“不走就好。”他说。
顾晏清吃完了汤圆,把碗往水池里一放,也贴了上来——从侧面挤进来,把脸埋进林深的颈窝,像一只大型犬科动物一样蹭了蹭。
“爸爸,”他闷闷地说,“我好想你。”
林深被他蹭得脖子痒,缩了缩肩膀。
“才分开几天——”
“几天也是想。”
林深被他俩夹在中间,前胸贴着顾晏清的额头,后背贴着顾衍洲的胸口,左右都被堵死了,动都动不了。锅里的汤圆已经煮好了,他本来想捞出来再煮一锅,但被两个人夹着,连伸手拿漏勺都做不到。
“你们让一下,我捞汤圆。”
“不让。”顾晏清把他抱得更紧了。
“汤圆要煮烂了。”
“烂了就烂了。”
“顾晏清——”
“叫晏晏。”
林深的脸红了。不是那种淡淡的粉红,是那种从耳朵尖开始蔓延到整个脸颊的、熟透了一样的红。
顾衍洲在后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笑,然后松开了手。他拿起漏勺,把锅里的汤圆捞出来,装进碗里,端到餐桌上。
“父亲,过来吃。”
林深从顾晏清的怀抱里挣出来,走到餐桌边坐下。顾晏清跟过来,坐在他旁边,手搭在他的大腿上,不老实。
林深瞪了他一眼。
顾晏清嘿嘿笑了一声,把手收回去了。但只收回去了三秒,又伸过来了。
林深叹了口气,没再管他。
窗外的天快黑了。城市华灯初上,远处的高楼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。鞭炮声从某个方向传来,噼里啪啦的,和电视里的欢笑声混在一起。
林深端着汤圆碗,被两个儿子夹在中间,左边是顾衍洲的肩,右边是顾晏清的头。
他想,这辈子他做错过很多事。他不是一个好儿子,他的父亲不要他。他不是一个好男人,他有一个不该有的器官。他不是一个好父亲,他上了自己孩子的床。
但两个孩子说,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父亲。
他姑且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