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二十九,事情彻底失控了。
有媒体把这件事做成了专题报道,标题是《遗弃与收养:一对兄弟的二十年人生》。报道里采访了那对夫妻,女人哭诉着说“我当年也是没办法”,男人低着头说“我对不起孩子”。报道里也采访了顾衍洲和顾晏清的单位,说两人“工作表现优秀,但拒绝与亲生父母相认”。
评论区彻底分裂了。
有人支持两兄弟,说“被遗弃了十几年,现在认什么认”。有人支持亲生父母,说“血浓于水,应该给一次机会”。更多的人在质疑林深,说他“阻挠亲生父母与孩子相认,居心叵测”。
林深没有看那些评论。他把手机关了机,一个人坐在阳台上,看着窗外的天。
天灰蒙蒙的,要下雪了。
他想给两个孩子打电话,想问他们工作有没有受影响,想问他们心情怎么样,想问他们今天晚上想吃什么。但他不敢开机,他怕看到那些评论,怕看到那些说“他不配”的话。
他是真的不配。
他从一开始就不配。
他是一个连自己身体都管不住的人,一个长了不该长器官的人,一个养了自己养子的男人。他有什么资格做父亲?
林深把脸埋进膝盖里,肩膀微微发抖。
门响了。
是顾衍洲回来了。他今天提前下班,走进来的时候外套上还带着外面的冷气。他在客厅里找了一圈没找到林深,最后在阳台上找到了他。
“父亲。”
林深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但没有泪。
“今天怎么这么早?”他的声音很平,和平时一模一样。
“队里没什么事。”顾衍洲蹲下来,和他平视,“父亲,你关机了?”
“手机没电了。”
顾衍洲看着他。他知道父亲在撒谎,但他没有拆穿。
“网上那些东西,你不要看。”顾衍洲说,“我来处理。”
“你怎么处理?”林深的声音很轻,“你是警察,你不能——”
“我知道我能做什么,不能做什么。”顾衍洲握住他的手,“但你不用担心。我和晏清的事,我们自己会处理。”
林深看着他的手,看着那只骨节分明、手指修长、掌心有薄茧的手。
“洲洲,”他说,“你们的工作有没有受影响?”
顾衍洲沉默了一秒。
“没有。”
林深知道他在撒谎。因为他沉默的那一秒太长了。
“有。”林深说。
顾衍洲没有否认。
林深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,站起来,走进屋里。他站在客厅中间,看着这个他住了二十年的家——沙发、餐桌、电视、冰箱、阳台上晾着的衣服、厨房里还没切的菜。
这个家是他一点一点攒出来的。每一件家具都是他攒了好久的钱才买的,每一顿饭都是他亲手做的,每一次春节都是他一个人忙前忙后张罗的。
他以为这个家是他的。
也许从来就不是。
“洲洲,”他背对着顾衍洲,声音很平,“你和晏清先回去吧。”
顾衍洲的动作停住了。
“回哪?”
“回你亲生父母那边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你说什么?”顾衍洲的声音很低。
“我说,你们先回去。”林深转过身来,看着他的脸,“事情闹成这样,对你们的工作不好。你们先回去住几天,等风头过了再说。你们可以跟他们说,只是暂时回去,不代表认——”
“父亲。”顾衍洲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,比他高了将近一个头。他低着头看着林深,眼睛里有一种林深从来没见过的表情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难过,是某种更深的、更沉的东西,像是一根被压了很久的弹簧终于被压到了极限,随时会弹起来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林深的嘴唇在抖,但他还是说出来了。
“你们先回去。别影响工作。”
顾衍洲盯着他看了五秒钟。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不是摔门走的,是走出去的,关门的动作很轻,和平时一模一样。但林深知道他生气了,因为他的背影太直了,直得像一根绷紧的弦,随时会断。
林深站在客厅里,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然后消失了。
他慢慢蹲下来,蹲在茶几旁边,把脸埋进掌心里。
这一次他哭了。
不是无声无息掉几颗泪那种,也不是压抑着闷在喉咙里的那种。他把脸埋在掌心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,喉咙里发出细碎的、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声,每一口气都吸得很短,像是在忍,又忍不住。
他不知道哭了多久。
等他抬起头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客厅里没有开灯,只有厨房的灯亮着——是他下午忘了关的。光从厨房的门缝里挤出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线,和他小时候在隔断间里看到的那道月光一模一样。
他站起来,走到厨房,把灶台上的菜收进冰箱,把案板擦干净,把抹布洗了挂好。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慢,像是在执行一套已经刻进骨头里的程序。
然后他听见了门响。
他转过身,看见顾晏清站在玄关。
“爸,”他的声音哑哑的,眼眶红红的,“大哥说,你要赶我们走?”
林深的心揪了一下。
“不是赶你们走——”他的声音也哑了,“是让你们先回去住几天,等——”
“回去?回哪?”
林深张了张嘴,说不出“回你亲生父母那边”这几个字。
顾晏清走过来,走到他面前,看着他。
“爸,你看着我的眼睛,再说一遍。”
林深抬起头,看着他的脸。这张脸他看了二十年——从七岁看到二十四岁,从一个烧得迷迷糊糊的小孩子看到穿检察官制服的年轻人。他太熟悉这张脸了,熟悉到闭上眼都能画出每一个细节。
他张了张嘴,想再说一遍那句话。
但他说不出来了。
顾晏清的眼泪先掉了下来。
“爸,你是不是不要我了?”他的声音在抖,像一根被风吹得快要断掉的弦,“你是不是觉得我们给你添麻烦了?你是不是——”
“不是。”林深的声音终于碎了,“不是不要你们,是怕你们——”
“怕我们什么?”
“怕你们跟着我,委屈了。”林深的眼泪也掉下来了,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哭得像两个傻子,“怕你们因为我,工作受影响。怕你们因为我,被人指指点点。怕你们有一天后悔,后悔跟着我这个——”
他哽咽了一下,把最后几个字吞了回去。
“怪物”这两个字,他没有说出口。
但他没说出口,顾晏清也听到了。
“你不是怪物。”顾晏清把他拉进怀里,抱得很紧很紧,紧到林深的肋骨又疼了,“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。你不是怪物。你不许这么说自己。”
林深把脸埋在他胸口,哭得浑身发抖。
顾衍洲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回来了。
他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抱在一起的父亲和弟弟,看了一会儿,然后走过去,把两个人都搂进了怀里。
“父亲,”他的声音从林深头顶传下来,低低的,沉沉的,“你不会失去我们。永远不会。”
林深哭得说不出话。
三个人就这样站在厨房里,抱在一起,哭成一团。
锅是冷的,灶是凉的,窗外的天是黑的。
但这里很暖。
那天晚上,他们最终还是妥协了。
不是因为觉得亲生父母那边更好,是因为工作真的受了影响。顾衍洲的领导找他谈了话,说“舆论压力很大,你先回避一下”。顾晏清的单位也来了电话,说“先放几天假,等事情平息了再回来”。
他们不得不走。
不是回亲生父母那边——他们只是搬出去住几天,住在顾晏清单位旁边的一家酒店里。等事情过去了,他们就回来。
林深帮他们收拾行李的时候,手一直在抖。他把顾衍洲的换洗衣服叠好放进箱子里,又把顾晏清的充电器、电脑、文件袋一一装好。他做这些的时候很认真,每一件东西都放得整整齐齐,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工作。
顾衍洲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蹲在地上收拾行李的背影,忽然说了一句:“父亲,我们只是去住几天。”
林深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叠衣服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过完年就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
顾衍洲蹲下来,从后面握住了他的手。那只手很凉,在微微发抖。
“父亲,”他说,“你一个人在家,要好好吃饭。”
“好。”
“空调记得开,不要省电。”
“好。”
“晚上睡觉把门锁好。”
“好。”
顾衍洲把他拉起来,让他面对着自己。林深的眼眶红红的,鼻尖也红红的,嘴唇在抖,但他没有哭。他把所有要哭的东西都压下去了,压在喉咙里,压在胸腔里,压在胃里,压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。
“父亲,你看着我。”顾衍洲说。
林深抬起头。
“我们不会认他们。”顾衍洲一字一句地说,“不会叫他们爸、妈,不会搬过去住,不会跟他们走。我们只是去酒店住几天。几天后我们就回来。”
林深点了点头。
“你信不信我?”顾衍洲问。
林深看着他——看着这张他养大的脸,看着额头上的那道疤痕,看着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。
“信。”他说。
顾衍洲在他额头上印了一个吻。
顾晏清从门口冲进来,从后面抱住了林深,把脸埋在他的后颈,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爸,我会想你的。”
林深拍了拍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。
“我也想你。”
大年三十那天晚上,林深一个人在家。
他包了饺子——三鲜馅的,顾晏清爱吃的。他包了一盖帘,下了一锅,捞出来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坐在餐桌前。
他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,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不香。
他放下筷子,看着对面空着的两个座位。平时那两个座位上坐着顾衍洲和顾晏清——一个安静地吃,一个边吃边说。今天两个座位都空着,只有碗筷摆在上面,是林深摆的,摆好之后才发现他们两个不回来吃。
他把碗筷收起来,放回柜子里。
然后他坐在沙发上,打开电视。春节联欢晚会开始了,主持人穿着大红大绿的衣服站在台上,笑容灿烂得像假的。林深看了一会儿,换了一个台,又换了一个台,最后把电视关了。
他拿起手机,打开家庭群。
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顾晏清发的,三张照片——一张酒店房间的照片,一张他正在吃的外卖的照片,一张窗外的夜景。
【顾晏清】:爸,酒店好冷。空调开到三十度了还是冷。
【顾晏清】:外卖不好吃。没有爸爸做的好吃。
【顾晏清】:我想回家。
林深看着这三条消息,眼眶红了。他把手机放下,站起来去洗了个澡,躺在床上。
床很大,一米八的乳胶床垫,浅灰色的床单。他躺在床中间,左边空着,右边空着。他习惯性地往左边拱了拱,没有顾衍洲的胸口可以靠;又往右边拱了拱,没有顾晏清的手臂可以枕。
他把被子拉过来,把自己裹成一个茧。
然后他拿出手机,打了几个字。
【林深】:我也想你们。
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关了灯。
黑暗中,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还在,从吊灯延伸到墙角,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,看着它从一个点开始,分叉,再分叉,越来越细,越来越密,最后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。
他想,他一个人过了四十二年的日子,有二十年是和他们一起过的。
这二十年,是他这辈子最好的二十年。
剩下的日子,他不知道该怎么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