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两年,扬州果然传来噩耗--林如海积劳成疾,即将病逝于任上。消息传回,史太君自是又一场痛哭,更心疼外孙女黛玉彻底成了孤女。她当即吩咐贾政,并遣了心腹赖大夫妇,一同护送黛玉再下扬州,处理林如海丧事并接回林家遗产。此番动静不小,东大院这边亦有所闻。贾赦只嗤笑一声
贾赦倒是便宜了他们
便不再过问。嬴政更是眼皮都未抬一下,林如海之死早在他预料之中,并无丝毫意外。至于林家那点家产最终能有多少落入黛玉手中,又有多少会被荣国府以“代为保管”之名吞没,他毫无兴趣。贾政与赖大一行人护送黛玉南下,数月后方归。回京后,黛玉便长住荣国府碧纱橱内,愈发沉默寡言,身子也似更弱了些。这些细微之事,只在钱氏与嬴政闲谈家常时,偶尔提及一句半句。约莫半年后,京城又添一桩谈资--金陵薛家,那位号称“珍珠如土金如铁”的皇商之家,举家迁入京城。名义上是送女待选,实则是为儿子薛蟠打死人命官司避祸而来。自然,他们投奔的正是荣国府。薛家车马喧阗地住进了荣国府梨香院,王夫人与薛姨妈姐妹重逢,自是亲热。那薛宝钗年纪虽小,却行为豁达,随分从时,不比黛玉孤高自许,目下无尘,很快便得了下人之心,连贾宝玉也与她更为亲近。这些荣国府内的熙攘变化、亲疏远近,于嬴政而言,不过是隔墙之风。他如今身居高位,公务繁忙,目光所及乃是朝堂大局、天下利弊,岂会分心留意那日渐倾颓的国公府内帷琐事?偶尔从妻子钱氏口中听得一二,诸如“薛家姑娘倒是稳重”、“宝二爷愈发厌读诗书”之类,也只作耳旁风过,心中毫无波澜。那府里的热闹是荣国府的,与他们,早已是两个世界。
风云骤变,宫闱生波。在位多年的皇帝陛下突然下诏,禅位于年富力强的四皇子睿亲王,自居太上皇。新帝登基,改元新政,朝廷格局为之洗牌。在这权力交替的微妙时刻,荣国府竟意外迎来一桩“泼天喜事”--入宫多年、寂寂无闻的贾政长女贾元春,突然被新帝晋封为贤德妃,加封凤藻宫尚书,圣眷优隆,恩宠一时无两。消息传回,荣国府西府顿时陷入狂喜之中。贾政与王夫人喜极而泣,史太君更是老怀大慰,连声念佛,仿佛贾家中兴在望。下人们奔走相告,与有荣焉。然而,贾府对此的反应却异常平淡。贾赦闻讯,只挑了挑眉,哼了一声倒是让她熬出头了。便再无他话。嬴政得知后,眼神微凝,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扣,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、意味深长的弧度,这骤然泼天的富贵,究竟是恩赏,还是钓饵?荣国府那艘破船,能否承受得住这突如其来的“皇恩浩荡”?他收回目光,继续批阅手中的公文。外间的喧闹,与他无关。
荣国府西府正自欢喜不尽,又一则惊天恩旨自宫中传出--太上皇体恤宫妃思家之情,特旨恩准椒房眷属入宫请候看视之余,更可准其回家省亲!此旨一下,凡有妃嫔之家,皆踊跃响应,动土兴工,争奇斗艳,唯恐落于人后。荣国府更是如同打了鸡血一般,贾政、王夫人等人商议,认定此乃光耀门楣、彰显圣眷的绝佳时机,决意倾尽全力,修建一座极尽奢华的省亲别院。史太君本想拉上隔壁府,结果被贾敬直接拒绝。兴建如此园林,所需银钱堪称海量。荣国府早已内囊空虚,公中哪里拿得出这许多银子?少不得要各房凑份子。史太君出了些银子,贾政与王夫人自是掏空私囊,又将主意打到了贾府头上。贾政亲自上门,言辞恳切,言说此乃家族荣光,一损俱损一荣俱荣,请兄长务必慷慨解囊,共成盛事。王夫人亦在一旁帮腔,说什么“娘娘在宫中也好有体面”。岂料贾赦一听,竟要让他出钱给荣国府修园子迎接元春省亲,顿时拉下脸来,毫不客气地一口回绝:
贾赦没钱!修那劳什子园子作甚?不过是片刻风光,过后还不是荒着养麻雀?我这边一大家子人要养活,瑚儿和琏儿还要攒钱养家呢,哪有余钱填那无底洞?你们既要摆这排场,自个儿想办法去!
他态度强硬,任凭贾政如何说破天,王夫人如何暗讽他吝啬不顾大局,就是一分钱也不肯出。贾政夫妇碰了一鼻子灰,悻悻而归,只得另想他法,或是挪用公中其他款项,或是催促王夫人继续那放印子钱的勾当,甚至可能又打起了黛玉手中那点遗产的主意,方才勉强将银子凑够。于是,荣国府后街上,便日夜不停地兴建起那“天上人间诸景备”的大观园来,喧嚣鼎沸,银钱如流水般花出去。
待到省亲之日,荣国府张灯结彩,富贵风流达于极致。史太君、贾政、王夫人等有爵有诰者皆按品大妆,翘首以待,等候贵妃鸾驾。然而,贾府这边,却门庭寂静。贾赦一早便称“身子不适”,嬴政道“公务繁忙”,贾琏言“营中有操练”,钱氏则需“照料幼子”,竟无一人前往荣国府迎候贵妃。只按礼数送了一份不轻不重的贺仪过去,便关了大门,自顾过他们的清静日子。
荣国府内的极尽荣耀与喧闹,仿佛与他们隔着一重天地。那省亲的烈火烹油、鲜花着锦之盛,贾府冷眼旁观,未曾沾惹半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