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光荏苒,五年光阴如流水般逝去。这五年间,荣国府东西两院俨然成了两个世界。西府那边,贾政官途平稳,王夫人掌管中馈,元春被史太君捧在手心,悉心教养,贾珠则被寄予厚望,日夜苦读。东大院却门庭冷落,贾赦对外称病,甚少出门,偶尔露面也是一副颓唐萎靡、只知躲清静的模样,渐渐被京中勋贵圈子遗忘,成了众人眼中那个袭了爵却毫无作为、被母亲弟弟压得抬不起头的窝囊废。唯有东大院内部之人才知,这不过是贾赦父子商议后做出的韬光养晦之策。贾赦乐得清闲,正好躲开外界纷扰与史太君的摆布。院内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嬴政带着日渐长大的贾琏,并未如外界所料那般荒废度日。宋先生学问精深,教导得法。嬴政学得飞快,经史子集、策论文章皆了然于胸,更兼习练武艺,强健体魄,身形虽仍显少年清瘦,却已隐有松柏之姿。贾琏在兄长严苛督导下,亦不敢懈怠,文武基础打得颇为扎实。
五年蛰伏,只待一试锋芒。科考之期渐近,按律需回原籍应试。然而国子监监生却有一项特权--可在京城就地参加考试。荣国府有一个国子监荫监名额,按例本该由袭爵的长房嫡子嬴政优先享有。史太君却在此事上再次显露偏私。她以“珠哥儿身子弱,不堪长途跋涉回金陵”、“瑚哥儿年纪尚小,此次不过试手,下科再考不迟”为由,硬是将那名额从东大院手中夺走,给了二房的贾珠。贾赦得知后,在内书房气得砸了一套茶具,却终究不敢真去与史太君对峙,只得忍下这口恶气,安排嬴政回金陵应试。嬴政闻讯,只淡淡一笑,并未在意。京城参考固然便利,但回金陵,远离贾家耳目,于他而言或许更为自在。
考试放榜之日,消息先后传回京中。西府先是传来一阵压抑的欢喜--贾珠榜上有名,中了秀才,只是名次极其靠后,几乎是吊尾而过。且因他本就体弱,一番考场煎熬下来,竟是大病一场,躺在床上连庆贺的力气都没有。王夫人又是欣慰又是心疼,史太君则忙不迭地让人取人参肉桂给他补身子。嬴政中举的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,在东大院惊起波澜后,很快便被有意地压制下去,未曾在外界掀起多少涟漪。嬴政返京后,依旧深居简出,闭门读书,仿佛那案首的荣光与他毫无干系。贾赦经此一事,腰杆挺直了不少,却也深知儿子韬光养晦的深意,对外只字不提,只在内书房与儿子对饮时,眼角眉梢才透出扬眉吐气的快意。
荣国府内,众人的注意力很快被另一件事吸引--二房的贾珠,病体稍愈后,便在史太君与王夫人的操持下,迎娶了国子监祭酒李守中之女李氏为妻。婚礼办得颇为体面,冲淡了些许因贾珠病弱和功名不佳带来的阴霾。史太君瞧着温婉恭顺的孙媳,心下稍慰,目光便又不自觉地投向了东大院那个越发令人捉摸不透的长孙。这一日,史太君特意召了贾赦与嬴政过去说话。屋内熏香袅袅,她捧着暖炉,打量着一旁垂眸静立、身姿如竹的嬴政,脸上堆起慈和的笑容。
史氏瑚哥儿如今也长大了,人品模样更是没得说。这终身大事,也该考量起来了。
贾赦心下咯噔一声,面上赔笑。
贾赦母亲费心,只是瑚儿年纪尚小,且需专心学业,此时谈婚论嫁,是否早了些?
史氏 不小了!先成家后立业,也是常理。我瞧着四王八公家里,有几家适龄的姑娘很是出挑。譬如理国公柳家的千金,又或是修国公侯家的小姐,都是知书达理、门当户对的好姻缘。若能结成秦晋之好,于瑚哥儿前程,于我们贾家,都是大有裨益的。
她话语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,字字句句皆指向与旧勋贵集团的政治联姻,意图将贾瑚乃至东大院更紧密地捆绑在四王八公这条船上。贾赦听得头皮发麻,正不知如何婉拒,一直沉默的嬴政却忽然上前一步,对着史太君躬身一礼,声音清朗而平静,目光坦然却坚定地迎上史太君的视线。
嬴政孙儿谢祖母厚爱。只是孙儿志在科场,欲凭自身之力博取功名,光耀门楣。如今功名未立,实不敢分心家室之念,更不敢高攀勋贵千金,徒惹人议。且孙儿私心以为,婚姻之事,关乎一生,总需寻一性情相投、品行端方之人为伴,方为美滿。请祖母允准孙儿,暂将心思尽付于圣贤书,待他日有所成,再议婚嫁不迟。
他一番话,说得滴水不漏。既表达了进取之心,又婉拒了与旧勋贵联姻的提议,更隐隐透出对只看门第的结亲方式的不以为然,全了礼数,也堵住了史太君的后续之言。史太君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,仔细打量着这个孙子。几年不见,他身量更高,面容褪去了稚嫩,那双眼睛尤其深邃,竟让她有些看不透。她沉默片刻,才淡淡道。
史氏 你既有此志气,祖母也不好勉强。只是男大当婚,总不好一直耽搁下去。罢了,此事容后再议吧。
话虽如此,她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。这个孙子,翅膀是真的硬了,愈发难以掌控了。贾赦暗暗松了口气,忙拉着儿子告退出来。回到东大院,贾赦才抹了把冷汗,低声道。
贾赦好在你有主意,若真娶了那几家的小姐,日后怕是更脱不开身了。
嬴政四王八公,看似煊赫,实则早已是昨日黄花,与皇家离心离德。捆绑过甚,非福反祸。东大院的路,得我们自己走。
嬴政目光投向窗外荣国府层叠的屋宇,言语间语气淡漠。贾赦似懂非懂,却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。如今,他已习惯性地相信儿子的判断。而荣禧堂内,史太君静坐良久,才对一旁的心腹嬷嬷淡淡道。
史氏瑚哥儿,心大了。
语气中,听不出是喜是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