捡师弟

青云山后山的雾总是比别处浓，五岁的夜眠揣着刚捣好的药草碎末，偷偷溜出丹房，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往竹林钻。

今日，竹林里的风里，裹着一丝极淡的药苦味，还混着压抑的轻咳声。

夜眠脚步一顿，踮着小短腿拨开层层翠竹，一眼就看见了缩在竹影里的小孩。

那孩子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宫中暗纹锦袍，衣摆磨出毛边，还沾着泥污，一头墨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旁，小脸没半分血色，唇瓣泛着淡青，正蜷缩着身子，单手捂着胸口，一声声轻咳，咳得浑身发颤，连眼眶都憋得通红，看着孱弱又可怜。

他是当朝九皇子许衍，生母早逝，无母族依靠，本就不受帝王待见。偏生他天生带天机命格，幼时无意窥见一丝因果丝线，小小年纪根本承受不住天道反噬，从此落下根深蒂固的病根，身子孱弱不堪，常年药不离口，成了宫里人人避之不及的病秧子，连下人都敢随意苛待。此次被宫人故意遗弃在青云山脚下，任他自生自灭，一路颠沛，误打误撞闯进了后山竹林。

夜眠从没见过这么虚弱的小孩，愣了愣，小步凑过去，把手里攥着的、还带着余温的蜜饯果子递到他面前，软乎乎的嗓音带着几分笨拙的关切：“你、你是不是不舒服呀？这个吃了，就不难受了。”

许衍猛地抬眼，一双眸子清润却蒙着病态的黯淡，带着疏离与防备，还有深深的自卑。他自幼在冷宫里长大，看尽冷眼，从未有人这般对他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，又忍不住咳了起来，身子抖得更厉害了。

“你都咳成这样了！”夜眠皱起小眉头，不由分说蹲下来，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额头，烫得她立刻缩回手，“你发烧了！”

她看着许衍单薄的身子，看着他眼底的无助，想起自己在丹房看的医书，再想到他孤身一人在这深山里，小脑袋一热，伸手就拉住了他冰凉干瘦的手腕。

“跟我走！”夜眠的小手用着力，生怕他倒下，语气带着小大人般的笃定，“我师父是仙人，我会炼药，能治好你的病！你别待在这，这里冷！”

许衍被她拉着，指尖传来她掌心暖暖的温度，那是他从未感受过的善意。他自幼被嫌弃身子弱、命格怪，家人视他为累赘，宫人对他百般怠慢，早已习惯了冷眼，此刻被这个素不相识的小女娃护着，鼻尖一酸，眼眶更红了，却乖乖任由她拉着，踉踉跄跄地跟在她身后。

夜眠走得极慢，特意迁就他孱弱的脚步，还时不时回头叮嘱：“你慢点走，别累着，我家就在山上，很快就到了。”

一路跌跌撞撞回到剑峰大殿，掌门师尊看着自家五岁的小徒弟，小心翼翼扶着一个病弱的孩童，小脸满是急切，不由得缓步上前。

“师尊！”夜眠把许衍扶到师尊面前，仰着小脸，语气格外认真，“我在后山捡到他的，他生病了，没人要他，你把他留在剑峰好不好？我会炼药给他治病，我照顾他！”

“你真的会照顾她吗？小老五，你会炼药吗？”白玲也只是嘴上这么说。指尖轻拂，探入许衍体内，瞬间便洞悉了他的身世与命格——当朝九皇子，天生天机圣根，能窥因果，却因幼年遭天道反噬，伤及根本，才成了这副病弱模样，此等天赋，实属罕见。

再看夜眠满眼的坚持，又看着许衍孱弱却澄澈的模样，掌门师尊轻叹一声，点了点头。

许衍虽不懂天机命格为何物，却明白眼前的仙人愿意收留他，他踉跄着跪地，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，声音虚弱却清晰：“弟子许衍，拜见师尊。”

起身后，他看向身旁一脸欢喜的夜眠，轻声喊了一句：“师姐。”

夜眠立刻笑弯了眼，眼尾的小痣格外灵动，她拉着许衍往自己的小丹房跑，翻出自己珍藏的所有蜜饯、温和的养气丹药，还拍着小胸脯保证：“以后你就是我八师弟！有我在，没人敢欺负你，我一定炼最好的丹药，把你的病治好！”

许衍捧着温热的丹药，看着眼前眉眼飞扬、满心护着他的小师姐，苍白的脸上终于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。

他这一生，因天机命格被嫌弃、被遗弃，却在这青云仙山，被五岁的小师姐捡回了家，从此有了归处，也有了拼尽一生都要守护的人。而他藏在病弱身躯里的天机天赋，也终将在这剑峰，慢慢展露锋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