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乐死在那个夏天的末尾。
是老死的。橘猫的寿命本就有限,它来研究所的时候已经不小了,能撑这么久,已经是奇迹。
那天亓泠做完任务回来,推开碎朝的门,看见她坐在地上,怀里抱着可乐。可乐闭着眼睛,一动不动,身体已经凉了。
碎朝抬起头看她,眼眶红红的,但没有哭。
“它走了。”她说。
亓泠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。
两个人沉默地坐着,看着怀里那只再也不会动的橘猫。
过了很久,碎朝开口:“它最喜欢你喂的炸鸡。”
亓泠没说话。
“你每次来,它都会蹭你的腿。”碎朝继续说,“有时候我都吃醋,觉得它喜欢你比喜欢我多。”
亓泠的喉咙哽了一下。
“碎朝。”
“嗯?”
“那天晚上,你为什么躲着我?”
碎朝沉默了。
亓泠看着她,等着她的回答。
但碎朝只是低下头,把脸埋进可乐的毛里,声音闷闷的:
“没什么。”
亓泠的心往下沉了一点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却什么都没说。
两个人就这样坐着,中间隔着可乐的尸体,隔着一层薄薄的、透明的、怎么也戳不破的东西。
后来她们把可乐埋在研究所后面的小树林里。碎朝用藤蔓编了一个小小的花环,放在坟前。
铃兰的花,白白的,小小的,像碎朝这个人。
亓泠站在旁边,看着那个花环,忽然问:
“铃兰的花语是什么?”
碎朝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幸福的回归。”
亓泠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但她想,如果铃兰代表幸福的回归,那可乐去了的地方,应该是个幸福的地方吧。
阿瑰来过一次,在可乐坟前放了一朵玫瑰。
“我听说了,”她对碎朝说,“节哀。”
碎朝点点头:“谢谢。”
阿瑰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亓泠,轻声问:“你们……还好吗?”
碎朝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阿瑰叹了口气,拍拍她的肩。
“碎朝,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上次让我帮你瞒着的事……”
碎朝猛地抬起头。
阿瑰看着她,目光复杂:“你真的不打算告诉她?”
碎朝摇头。
“她会恨你的。”
“那就恨吧。”碎朝说,“恨比难过好。”
那天之后,亓泠和碎朝之间那层薄薄的隔阂,变得比以前更厚了。
她们还是会见面,还是会说话,还是会一起吃饭。但那层东西始终横亘在两人之间,谁也没有主动去戳破。
亓泠有时候想,只要她开口解释那天晚上的事,她就原谅她。
但碎朝一直没有开口。
碎朝有时候想,只要她开口问,她就告诉她。
但亓泠一直没有问。
两个人都倔,谁也不肯先低头。
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,研究所接了一个紧急任务。
碎朝被选中了。
亓泠知道消息的时候,她已经出发了。
她站在研究所门口,看着那辆远去的车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奇怪的感觉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扯着她的心,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身边悄悄溜走。
那天晚上她没有睡着。
第二天也没有。
第三天凌晨,消息传来。
任务出事了。
是楚涟亲自来通知她的。
他站在门口,表情很沉,沉默了很久才开口:
“碎朝没了。”
亓泠站在房间里,听着他说完,没有哭。
她只是点了点头,说:“我知道了。”
然后楚涟走了。
亓泠站在原地,站了很久。
窗外的阳光很好,和她第一次见到碎朝那天一样好。
那天也是夏天,也是这样的阳光。碎朝站在光里,手里拿着文件,安静得像一株植物。她从她身边走过,说“尾巴没收好”,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。
亓泠想起那个画面,忽然笑了一下。
然后眼泪就落了下来。
后来她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。
碎朝所在的小队遭遇伏击,她用“素壁栖形”把自己藏进土里,给队友争取了撤退的时间。但她藏进去的时候,已经中了毒,毒性蔓延太快,她来不及出来。
等救援队找到她的时候,她已经没有呼吸了。
阿瑰是和她一起出任务的,活着回来了。
她来找亓泠,眼眶红红的:“对不起,是我没保护好她。”
亓泠摇摇头:“不怪你。”
阿瑰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。
临走时,她忽然停下脚步,回过头:
“亓泠,有件事,我觉得你应该知道。”
亓泠抬起头。
阿瑰说:“碎朝躲着你的那段时间……她是在担心自己活不长。”
亓泠愣住了。
“她的本体是铃兰,你知道的。铃兰熬不过盛夏,她怕自己熬不过这个夏天。”阿瑰的声音很轻,“她说,与其让你看着她慢慢不行,不如让你恨她。这样你以后想起来,就不会那么难受。”
亓泠站在原地,像被定住了一样。
阿瑰看着她,眼眶又红了:“她那天晚上躲着你,是因为她在咳血。她不想让你看见。”
“还有,她和我说那么多话,是因为她拜托我,如果她不在了,让我多看着你一点。”
“她让我告诉你,衣柜里那件外套,她洗过了。”
“她让我告诉你,可乐的坟前,她种了一棵铃兰。”
“她让我告诉你——”
阿瑰的声音哽住了。
“她让我告诉你,那条白色的线,她一直看得见。”
“直到最后,都还在。”
说完,她转身走了。
亓泠一个人站在房间里,站了很久很久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有点刺眼。
她想起碎朝说的那句话:
“夏天总会过去的。”
现在夏天过去了。
但她不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