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的江城,春意正浓。
学校里的樱花开了,粉白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,像是下了一场粉色的雪。三班的教室窗户正对着那排樱花树,林屿上课的时候偶尔会走神,目光落在窗外飞舞的花瓣上,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情。
他在想沈听澜。
自从搬进新家之后,他和沈听澜的关系变得更加亲密了。沈听澜几乎每天都会来他家——名义上是来“看望阿姨”,但实际上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林屿的房间里,两个人一起写作业、聊天、看电影。
林秀英对沈听澜的态度很客气,但林屿总觉得妈妈的客气里藏着一种微妙的审视。她会观察沈听澜看林屿的眼神,会注意两个人之间的距离,会在不经意间问一些看似随意但其实很有深意的问题。
“小沈,你有女朋友吗?”有一次吃饭的时候,林秀英突然问。
沈听澜被饭呛了一下,咳嗽了好几声。
“没有,阿姨。”
“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?”
沈听澜看了一眼林屿,然后迅速收回目光。
“我……还没想过这个问题。”
林秀英笑了笑,没有追问。
林屿在旁边,手心全是汗。
他开始担心了。
如果妈妈知道了——知道他和沈听澜之间的关系——她会怎么想?她会接受吗?还是会崩溃?
他不知道。他不敢想。
四月的一个周末,沈听澜带林屿去了江城大学的校园。
江城大学的校园很大,绿树成荫,湖泊环绕。四月的校园里开满了花——樱花、海棠、玉兰、紫藤,各种颜色交织在一起,像一幅巨大的油画。
沈听澜的父亲沈明远是江城大学物理系的教授,今天在学校有一个讲座,沈听澜就顺便带林屿来逛逛。
“你爸爸讲什么?”林屿问。
“量子力学的哲学意义。”沈听澜说,“很无聊的,你别去听。”
“你听过?”
“听过无数次了,每次内容都差不多。我爸这个人吧,学术水平没话说,但讲课真的不行,能把活人讲睡着的水平。”
“你怎么能这么说你爸?”
“实事求是嘛。”
两个人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,经过物理楼的时候,沈听澜停下脚步,指了指三楼的一扇窗户。
“那是我爸的办公室。”
“你进去过吗?”
“小时候经常来,现在很少了。”沈听澜看着那扇窗户,表情有些怀念,“小时候觉得我爸好厉害,什么都知道。后来长大了,发现他知道的东西确实很多,但也有很多东西他不知道。”
“比如?”
沈听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比如——怎么跟儿子沟通。”
林屿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我爸是个好人,”沈听澜继续说,语气平淡,“但他不太会表达感情。从小到大,他跟我说过最多的话就是‘作业写完了吗’‘考试考了多少分’‘别老打球,多看看书’。他从来不会问我‘你开心吗’‘你有什么烦恼’‘你需要什么帮助’。”
“你妈呢?”
“我妈好一点,但她太忙了,经常值夜班,有时候好几天都见不到她。”沈听澜苦笑了一下,“所以我才变成了一个‘放养’的孩子——没人管,没人问,自己想干嘛干嘛。”
“所以你就不学习了?”
“也不是不学,就是……觉得没意思。”沈听澜靠在湖边的栏杆上,看着湖面上的涟漪,“成绩好又怎样?考了第一名又怎样?我爸会拍拍我的肩膀说‘不错’,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”
林屿站在他旁边,安静地听着。
“但是后来——”沈听澜转过头来看他,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,“你来了。”
“我?”
“嗯。你来了之后,我忽然觉得……有些事情变得有意思了。”沈听澜的嘴角翘起来,“比如,帮你带早餐的时候,你会说谢谢。比如,教你做题的时候,你会很认真地听。比如,送你回家的时候,你会回头看——”
“我没有回头看——”
“你有。”沈听澜打断了他,笑容更深了,“每次你都会回头看。你以为我没看到,但我每次都看到了。”
林屿的脸红了。
“你这个人——你怎么什么都记得?”
“关于你的事情,我都记得。”沈听澜的语气很认真,不像是在开玩笑。
林屿低下头,耳朵红得能滴血。
湖面上的风吹过来,带着樱花的香气和水汽的清凉。几只鸭子在湖面上游过,留下一串V字形的波纹。
“林屿,”沈听澜叫了他一声。
“嗯?”
“我们约好,一起去北京。”
林屿抬起头来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“不管发生什么,不管多难,我们一起去。”
“好。”
“拉钩。”
沈听澜伸出小指,林屿也伸出小指,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,在春日的阳光下,做了一个约定。
拉钩的时候,沈听澜的手指微微用力,把林屿的手拉过来,掌心贴在了自己的掌心上。
十指相扣。
湖面上的风吹过来,把樱花的花瓣吹到了两个人的肩膀上。
林屿低下头,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,嘴角弯了起来。
“沈听澜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知道吗,我以前觉得,我的人生就像一场暴雨,我一直在雨中跑,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一个避雨的地方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——”林屿抬起头来,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深棕色的瞳仁里映着春天的天空、粉色的樱花、还有他自己。
“现在我觉得,雨停了。”
沈听澜看着他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。
他收紧了手指,把林屿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。
“不是雨停了,”他说,声音低沉而温柔,“是我来了。以后下雨的时候,我陪你一起淋。”
林屿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形,笑得鼻梁上挤出了细小的纹路,笑得像是春天的风吹过湖面,激起了一圈一圈温柔的涟漪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樱花在风中飞舞,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、交握的手上。
春天真好。
有你的春天,更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