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淮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转身的。他只记得自己说了一句“走了”,声音不大,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听过的沙哑。然后他往回走了。上坡比下坡难走,腿不听使唤,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打颤,不是害怕的那种颤,是身体在抗议——你在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,我就让你走不稳。
他走了大约二十步,才听到身后有脚步声。元慧的,祁夜祠的。他们没有说话。他们一直跟在他后面,保持着和来时一样的距离。但齐淮洲觉得那条路变长了。坡顶看起来很近,但怎么走都走不到。灰球在天上,他看不清它的位置,视线是模糊的,不是看不清东西,是大脑拒绝把视觉信号处理成有意义的图像。
他终于走到了坡顶。站在坡顶往下看的时候,洼地还在那里,火堆还在那里,铁皮桶还在冒蒸汽。他甚至还能看到那几个人的轮廓——蹲着的,站着的,驼背的。他们还在讨论。也许在讨论下一顿吃什么。也许在讨论他们三个人的哪个部位看起来更好吃。
齐淮洲转过身,不再看洼地。他面朝酒馆的方向,开始走。步子很大,呼吸很重,不像在走路,像在逃。他不承认自己在逃,但他的身体在替他承认。
元慧在后面说了一句:“你还好吗?”
“好。没事。”齐淮洲说。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——京腔,懒洋洋的调子,像什么也没发生过。
但他的胃不同意。
在走到那片枯草地中间的时候,齐淮洲停下来,弯下腰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干呕了几下。什么也没吐出来。胃里什么都没有。但他的身体不管,它觉得应该吐,所以它就呕。呕了几下,什么也没出来,喉咙里泛上一股酸水,苦的,带着腥味。他吐掉了那口酸水,用袖子擦了擦嘴,直起身,继续走。
祁夜祠在后面说:“要不要歇一下?”
“不用。走。”
元慧没有说话。她走在齐淮洲的左边,步伐和来时一样稳定,但她的眼睛在看齐淮洲的侧脸。他的侧脸很白——比平时更白。不是苍白,是那种血液从表层撤退之后的灰白,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,晾干了,但皱褶还在。
齐淮洲感觉到元慧在看他,没转头。“看什么?小爷我脸上有花?”
“没有。”元慧说。
“那您别看。”
元慧没再看。但她走得更近了一点。不是那种“我要扶你”的近,是那种“你万一倒了我能接住你”的近。
齐淮洲在枯草地上又停了一次。这次没有干呕,只是站着,两只手插在口袋里,仰头看着灰球。灰球在天上,灰白色的,边缘模糊,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。他看着它,看了很久。
“小爷我杀过人。”他说。声音很平,像是跟自己说话。“你们知道。小爷我不是什么好人。手上沾过血,不止一个人的。小爷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干净。但是——但是那个——”他咽了一下。“那个不一样。”
元慧没有说话。祁夜祠也没有说话。
齐淮洲低下头,看着枯草地上自己的影子。灰球在他身后,影子被拉得很长,像一个瘦长的、没有脸的鬼魂趴在地上。
“小爷我看到他们的时候,第一反应不是恶心。”他说。“小爷我的第一反应是——他们跟小爷我一样。都是人。都是死了的人。都是在这个破地方找不到出路的人。然后小爷我看到那个桶,看到桶里煮的东西,闻到那个味道——小爷我就不觉得他们跟小爷我一样了。”
他用鞋尖踢了一下地上的枯草。草断了几根,脆的,咔嚓一声。
“他们不是人。不对。他们以前是人。现在不是了。现在他们是——小爷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。但小爷我知道,小爷我要是再在那里多待一分钟,小爷我也会变成那样的。不是去吃人。是变成那种——觉得吃人是正常的——人。”
祁夜祠说:“你不会。”
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刚才吐了。不是因为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。是因为你的身体在告诉你——这是不对的。你的身体比你的脑子先知道。这说明你还没到那一步。”
齐淮洲沉默了几秒。“您这话说得像心理医生。”
“我是律师。”
“律师不管这个。”
“律师管不了这个。”祁夜祠说。“但律师能分辨对错。你说得对,他们以前是人,现在不是了。但他们不是从‘人’变成‘不是人’的,是从‘有选择’变成‘没有选择’的。他们不是选择了吃人,是没有别的选择了。”
齐淮洲转过身看着祁夜祠。深蓝色的眼睛在灰白色的光线里显得很暗,但瞳孔里有光——不是反射的灰球的光,是某种从他眼睛里面透出来的、不肯灭的东西。
“您是在替他们说话?”齐淮洲问。
“我在替你说话。”祁夜祠说。“你在想‘我会不会变成那样’。你不会。因为你还有选择。你有酒馆,有饼干,有块茎,有可以回去的地方。他们没有。”
齐淮洲站在原地,看着祁夜祠,看了好几秒。
然后他把目光移开,转过身,继续往酒馆的方向走。
“走吧。回去。”
他没有说“谢谢”。不是忘了,是说不出口。不是因为高傲,是因为他觉得如果说了“谢谢”,就等于承认了自己刚才差点撑不住。他撑住了。他不需要为“撑住了”这件事道谢。
元慧走在最前面,步伐又快了起来。她在赶路。不是因为有人追,是因为她觉得齐淮洲需要尽快回到酒馆里,坐到吧台前,喝一杯闻安特调的加了很多糖的水,然后说一些不着调的、骂人的、让你想拿抹布甩他的话。那些话听着烦,但管用。比任何安慰的话都管用。
走到拐角城边缘的时候,齐淮洲看到了闻安酒馆的那块铜牌。铜牌上刻着一只酒杯,酒杯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光线里微微反光。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摸了摸胸口的乌鸦项链,金属渡鸦的翅膀贴着他的掌心,凉的。
“闻安那个贱逼。”齐淮洲说,声音已经恢复了。“要是敢笑话小爷我腿软,小爷我拿他的抹布塞他嘴里。”
元慧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松了一下。她一直绷着的那根弦,松了一下。
祁夜祠在后面说:“他不敢。他上次被你骂了三百多个字,还没缓过来。”
齐淮洲哼了一声,掀开布帘,走进了酒馆。
闻安站在吧台后面,手里擦着一个杯子。看到齐淮洲进来,他停了一下,看了看他的脸,然后把杯子放下,从吧台下面拿出一只新的杯子,倒了水,加了满满三勺糖,推到吧台上。
齐淮洲走过去,坐上去,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。甜的。很甜。齁甜。他没有皱眉。
闻安没有问他洼地里看到了什么。没有问他腿软了没有。没有问他心里阴影面积有多大。他只是站在吧台后面,擦着那只已经擦了很久的杯子,等齐淮洲把水喝完了,又倒了一杯。
“小淮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的刀在我这儿。什么时候要,什么时候拿。”
齐淮洲看着吧台后面架子上那两把刀。黑绳的在左,红绳的在右。刀身上的彼岸花在灰白色的光线里安安静静地开着。
“搁那儿吧。”齐淮洲说。“小爷我今天不想碰刀。”
闻安把杯子放回架子上,排整齐。
“行。”他说。
(第十五章·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