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堆那边的裂缝里,又走出来一个人。个子不高,驼背,头发灰白,看不出男女。这个人走路的时候一条腿拖着,像是髋关节或者膝盖出了什么问题,每走一步身体就往一边歪一下。他——或者她——走到火堆旁边,蹲下来,两只手伸到火苗上方烤了烤,搓了搓,然后凑到铁皮桶前往里看了一眼。
“今天炖的什么?”这个人问。声音很粗,像两块石头在互相磨。
女人说:“还是那个。快没了。”
“哪个部位的?”
“不知道。捞出来才知道。”
驼背的人从火堆旁边摸出一根更长的树枝,伸进桶里,搅了搅。桶底传来沉闷的撞击声,骨头碰金属的那种声音。他把树枝抽出来,看了一眼树枝头上沾的东西,又伸进去搅了搅。
“骨头没炖烂。”他说。“再炖一会儿。”
齐淮洲站在三米外,看着他们讨论这些东西,像是在讨论一锅普通的汤。女人舀汤、喝汤的动作,男人拨火、踩炭的动作,驼背人搅桶、评价火候的动作——全都正常。太正常了。正常到不正常。正常到让人后脊背发凉。
疤脸男人又开口了,这次是冲着齐淮洲说的。“你们那边有盐吗?不用多,一点点就行。没盐吃不进去。”
齐淮洲的嘴唇动了一下。“没有。没盐。”
“那有调料吗?什么调料都行。辣椒,花椒,酱油,醋。什么都行。这玩意儿没味儿。”男人用树枝敲了敲铁皮桶的边缘,发出铛的一声。“上次吃的那一个,太瘦了,柴。嚼不动。还是有点肥的好吃。”
女人在旁边纠正他。“不是肥的好吃。是肥的炖得烂。你牙不好。”
“我牙是不好。但肥的确实香。”
驼背的人蹲在火堆旁边,把树枝横在膝盖上,两只手搭在树枝两端,像握着一根拐杖。“我觉得最好吃的是手掌。”他说,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几度。“手掌没多少肉,但是筋多。炖烂了之后那个筋,嚼着有劲道。比肉好吃。”
女人说:“手掌得炖久一点。时间不够咬不动。”
“对。所以我刚才说再炖一会儿。”驼背人指了指桶里。“今天这个就是手掌。你们没吃出来?”
疤脸男人摇了摇头。“没注意。太饿了,直接咽了。”
齐淮洲的指甲又深了一点。掌心里已经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印子。他看着火堆,看着铁皮桶,看着桶口冒出的白色蒸汽,看着蒸汽在半空中被扯散,消失。他的大脑在处理这些信息,但处理得很慢,像一台老旧的电脑在试图加载一个太大的文件——进度条卡在百分之三十,不动了。
祁夜祠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,很轻,只有他能听到。“走。”
齐淮洲没动。不是不想走,是腿不听使唤了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他的身体在做一个决定——他的大脑还在处理“这些人在吃人”这个信息,但他的身体已经提前做出了反应。胃在缩,喉咙在紧,手心在出汗,腿在发软。这些反应不是来自于思考,是来自于某种更底层的、刻在基因里的、对于同类相食的本能排斥。
他杀过人。他见过血。他见过比这更碎的场面。但那些人死了就是死了,尸体是尸体,他不会把尸体放在桶里煮。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把尸体放在桶里煮。这个念头在他的大脑里甚至不会产生。但这些人产生了。不仅产生了,还做了。不仅做了,还在讨论哪个部位更好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