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石路的终点是一片空地。
不是那种自然的空地,是被清理过的——地面上的碎石被扫到一边,堆成一个低矮的圆形围堰。围堰中间有一块平整的区域,大约二十平米,地面是压实的灰褐色泥土,上面铺着一层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干草。
干草上坐着一个人。
白色长发披散在肩上,没有扎,垂到腰际。蓝色眼睛,不是祁夜祠那种深蓝,是更浅的、接近于冬日晴空的那种蓝。白色衣服,长袖,圆领,没有图案,干净得不像在这个世界里待过的人。
她盘腿坐在干草上,面前放着一本摊开的书。书很厚,封面是深蓝色的,书脊已经裂开了,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。她低着头,嘴唇在动,没有声音,像是在默读。
齐淮洲站在空地的边缘,看着这个人,没有往前走。
白镰看了他一眼。“怎么了?”
“不对劲。”齐淮洲说,“这地方被人收拾过。你看那些干草,铺得多整齐,每一根的方向都一样。那本书,放在正中间,跟供着似的。这个人——”
“怎么?”
“她不像是从外面来的。她像是本来就住在这儿的。”
新春已经从齐淮洲身后探出头来,棕色的眼睛盯着那个白头发的人。她看了三秒,然后开口了。
“你好!”
声音在空地上弹了一下。那个白头发的人抬起头。
蓝色眼睛。浅蓝色,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牛仔裤。脸很小,下巴圆润,鼻子不高但很挺,嘴唇的颜色是淡淡的粉。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被精心打磨过的瓷娃娃,但眼神不对——眼神太直了。不是那种“我在审视你”的直,是那种“我看到了你,所以我在看你,没有别的原因”的直。
她看着新春,又看了看新春身后的齐淮洲、白镰、叶黄、李小璐、祁夜祠,一个一个地看过去,数了数。
“六个。”她说。声音偏亮,不尖,像敲在玻璃杯上的金属勺。
新春说:“是七个。还有一个在后面。”她指了指队伍末尾的祁夜祠。
白头发的人又数了一遍。“七个。你们从哪里来的?”
“灰街。”齐淮洲说。
“灰街在哪里?”
“西边。走了很久。”
白头发的人点了点头,然后低下头,继续看书。
沉默。
齐淮洲等了五秒,十秒,十五秒。那个人没有再抬头。
“您就不问问我们来干嘛的?”齐淮洲说。
白头发的人抬起头,蓝色眼睛里带着一种纯粹的、不加修饰的困惑。
“你们来干嘛的?”
“小爷我们路过。找线索,找吃的,找水。”
“哦。”她又低下头,继续看书。
齐淮洲深吸一口气。白镰在旁边发出了一声类似于“噗”的声音——他在笑。齐淮洲瞪了他一眼,白镰把脸别过去,肩膀还在抖。
“您叫什么?”齐淮洲问。
白头发的人抬起头。“南宫芊芊。”
“南宫芊芊?”齐淮洲把这四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,“这名字够长的。小爷我管您叫芊芊得了。”
“可以。”南宫芊芊说,“别人也这么叫我。”
“您在这儿干嘛呢?”
“看书。”
“看什么书?”
南宫芊芊把书的封面翻过来给他们看。封面是深蓝色的,上面印着褪了色的金字——《考研英语词汇 便携版》。
齐淮洲看着那个封面,沉默了两秒。“您在这儿背单词呢?”
“不是背单词,”南宫芊芊说,“是复习。我在准备研究生考试。”
齐淮洲扭头看了白镰一眼。白镰的表情从嘲笑变成了困惑。他又看了叶黄一眼。叶黄抱着纸,嘴唇微微张开,像是有话要说但不知道从何说起。
“您知道您已经死了吗?”齐淮洲问。
南宫芊芊点了点头。“知道。墙上写着呢。第一条,我已经死了。”
“那您还考什么研究生?”
南宫芊芊歪了一下头,蓝色的眼睛里全是认真。“我死了,但研究生还是要考的。我在死之前复习了三百七十二天,每天十四个小时。我不能因为死了就不考了。那三百七十二天就白费了。”
齐淮洲张了张嘴,闭上了。他发现自己无话可说。不是被说服了,是找不到反驳的切入点。这个人的逻辑自成一套,跟外面的世界没有接口。
新春蹲下来,和南宫芊芊平视。
“你复习了三百七十二天,每天十四个小时。那你一共复习了多少个小时?”
南宫芊芊的蓝眼睛眨了一下,嘴唇动了几下,然后说:“五千二百零八个小时。”
新春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你算得真快。”
“不是算的。是记的。我每天都会记录学习时长。最后一天——第三百七十二天——我只学了四个小时。因为第二天就要考试了,我要早睡。然后我就死了。”
她说“然后我就死了”的时候,语气和说“然后我就睡了”一模一样。没有悲伤,没有愤怒,没有遗憾。只是一个陈述句。
齐淮洲看着她,脑子里闪过一个词——“傻白甜”。但他很快把这个词划掉了。这个人不傻。她只是直。直得不像一个活过二十多年的人,像一把刚从生产线上下来的尺子,刻度清晰,没有磨损,每一毫米都准确无误。
“您怎么死的?”齐淮洲问。
“猝死。”南宫芊芊说,“心脏骤停。在考研究生的前一天晚上。我喝了两杯咖啡,做了一套模拟题,正确率百分之八十三。然后我去洗漱,刷牙的时候倒下去的。牙刷还含在嘴里。”
她把嘴张开,指了指上排牙齿。“这颗牙的牙龈被牙刷柄磕破了。出血了。但我没感觉到疼,因为已经死了。”
齐淮洲看着她指着的那颗牙。牙龈边缘确实有一小块暗红色的痕迹,不是血,是瘀青——在死后形成的。
“您到了这个世界之后,一直在看书?”
“对。”
“看了多久了?”
“不知道。没有日历。大概把这本书从头到尾背了二十多遍。单词都记住了,但我不想停。停下来就不知道要干什么了。”
南宫芊芊把书合上,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搭在书封上,手指交叉。她的坐姿很端正,腰背挺直,肩膀下沉,一看就是那种被长时间伏案学习塑造出来的姿态——不是舒服的姿态,是“正确”的姿态。
齐淮洲看着她,忽然想到一个问题。
“您那条规则——第二条,让您自杀,您看了吗?”
南宫芊芊点了点头。“看了。”
“您打算执行吗?”
南宫芊芊摇了摇头。“不打算。自杀会耽误复习。我还有一套模拟题没做。”
齐淮洲深吸一口气,转向白镰。“您听到了吗?”
白镰说:“听到了。”
“小爷我不是一个人遇到这种人了。您看,黄桃是一个,实习人类是一个,这位又是一个。这个世界是不是专门收集这种人的?”
白镰说:“你自己也是。”
齐淮洲愣了一下。“小爷我怎么了?”
“你一个人蹲在走廊里往墙上写乌鸦的名字,写了擦擦了写。你跟她们没什么区别。”
齐淮洲的嘴张开了,又闭上了。他想骂一句“您丫闭嘴”,但骂不出来。因为白镰说的是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