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铁生离开天阙城的第三天,百里琤甯做了一个决定——去南岭。
不是去打架,不是去立威,是去看地。
南岭,玄宁大陆最南端,群山连绵,瘴气弥漫,妖兽横行。那里没有大宗门,没有大世家,只有零星的散修和土著部落。修真资源匮乏,普通人连饭都吃不饱,更别说修真了。
天宁学院的第一批学员中,来自南岭的只有石铁生一个人。
“大长老,南岭有多少人?”百里琤甯问。
“回家主,南岭地域广阔,人口分散,粗略估计有三四百万人。”
“三四百万人,只有一个学员。”百里琤甯站起来,“本小姐去一趟。”
“家主,南岭瘴气重,妖兽多,而且——”
“而且什么?”
“而且那里是鬼婆婆的老巢。鬼王宗的根基就在南岭。虽然鬼婆婆死了,鬼王宗灭了,但南岭的鬼修残余势力还在。家主一个人去,太危险了。”
百里琤甯看了他一眼。
“大长老,魔皇本小姐都杀了。”
大长老闭嘴了。
“备船。明天出发。”
九天凤羽舟一路向南。
越往南飞,景色变化越大。中州的繁华渐渐远去,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青山和茂密的丛林。空气变得潮湿闷热,偶尔能看到瘴气从山谷中升起,像一层薄薄的纱。
“主人,好热。”小凰趴在甲板上,翅膀摊开,像一块红色的抹布。
“你是火凤,怕什么热?”
“火凤也怕热!本公主的火是南明离火,不是体温!”
百里琤甯没理它,站在船头看着下方。
南岭的地形比中州复杂得多。山高谷深,河流湍急,丛林密不透风。偶尔能看到几个村落,都是茅草屋,简陋得不像话。
“这种地方,确实不容易出人才。”小白说。
“不是不容易。”百里琤甯说,“是没机会。”
“什么机会?”
“修真需要资源。功法、丹药、法器、灵石。这里什么都没有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本小姐来了,就有了。”
凤羽舟飞了一天一夜,终于到达南岭深处。
百里琤甯没有直接去石铁生的村子,而是先去了南岭最大的一座城池——万山城。
说是最大,其实也就天阙城的一个区那么大。城墙低矮,街道狭窄,行人稀少。最繁华的街上,连一家像样的店铺都没有。
凤羽舟降落在城外的空地上,引来了一群围观的人。
“那是什么?好大的船!”
“上面有人!穿白衣服的!”
“是修士!有修士来了!”
百里琤甯跳下凤羽舟,环视四周。围观的人有几十个,衣着破烂,面黄肌瘦,眼睛里全是好奇和畏惧。
“这里谁管事?”她问。
人群中,一个老者走出来。穿着粗布衣裳,拄着拐杖,头发全白了。
“老夫是万山城的城主,姓周。敢问前辈是——”
“百里琤甯。”
老者的拐杖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百……百里家主?!玄宁大陆第一人的百里家主?!”
“第一人谈不上。”百里琤甯淡淡道,“但确实是本小姐。”
老者扑通一声跪下来,周围的人也跟着跪了一片。
“百里家主大驾光临,万山城蓬荜生辉!老夫有失远迎,罪该万死!”
“起来。”百里琤甯皱眉,“本小姐不喜欢别人跪来跪去。”
老者战战兢兢地站起来。
“本小姐来南岭,是为了办学院。”
“学院?”
“天宁学院,南岭分院。”百里琤甯说,“本小姐要在南岭建一座分院,让南岭的孩子也能修真。”
老者愣住,然后老泪纵横。
“百里家主,南岭苦啊。几百年了,没有宗门愿意来,没有世家愿意看。孩子们想修真,要走几千里路去中州。走到半路就被妖兽吃了。”
“现在不用了。”百里琤甯说,“本小姐来了。”
消息传得很快。
百里琤甯要在南岭建分院的消息,一天之内传遍了整个万山城,三天之内传遍了半个南岭。
有人不相信,有人半信半疑,有人激动得痛哭流涕。
石铁生是第一个赶到的。
他听说百里琤甯来了万山城,连夜从村里跑了上百里路,脚底磨出了血泡,但脸上的笑容比太阳还灿烂。
“百里家主!”他跑到百里琤甯面前,喘着粗气,“您真的来了!”
“本小姐说了,三年后来看你。但本小姐提前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说的。”百里琤甯看着他,“你说村里没人修真,不知道怎么教。本小姐来教。”
石铁生的眼泪哗地流了下来。
“别哭。”百里琤甯说,“本小姐不喜欢男人哭。”
石铁生使劲擦眼泪,但擦不完。
“本小姐问你,你们村有多少人?”
“一百多户,五六百人。”
“有孩子吗?”
“有。很多。”
“想修真的呢?”
石铁生愣了一下。“都……都想。但没人教。”
“现在有人教了。”百里琤甯转身,“带路。”
石铁生的村子叫石头村,在万山城以西三百里的深山里。
路很难走,没有官道,只有蜿蜒的山间小路。有些地方连路都没有,要靠小麟的雷电劈开荆棘。
但百里琤甯不在乎。
她带着五只神兽,跟着石铁生,走了整整一天。
到达石头村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村子很小,散落在山腰上,零零星星几十间茅草屋。村口有一棵大榕树,树下坐着几个老人,看到石铁生回来,都站了起来。
“铁生回来了!”
“铁生带人回来了!”
石铁生跑过去,跟老人们说了几句话。老人们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百里琤甯,然后齐刷刷地跪下来。
“恩人!恩人啊!”
百里琤甯皱眉。
“起来。本小姐不喜欢别人跪。”
老人们爬起来,有的哭,有的笑,有的不知所措。
“本小姐来办学院。”百里琤甯环视四周,“地,本小姐看过了。就这里。”
“这里?”石铁生愣住,“百里家主,我们村太小了——”
“不小。”百里琤甯走到村口的大榕树下,“这棵树,有千年了吧?”
“有。老祖宗传下来的,说有一千多年了。”
“就这里。”百里琤甯拍板,“学院建在树下。树是根,学院也是根。”
当晚,百里琤甯住在了石头村。
没有客房,没有床铺,只有一间空荡荡的茅草屋。石铁生把自家最干净的屋子腾出来给她住,被子是新的,虽然粗糙,但洗得很干净。
“百里家主,条件简陋,您将就一下。”石铁生不好意思地说。
“本小姐在秘境里住过山洞。”百里琤甯坐下,“这比山洞好多了。”
石铁生笑了。
“你笑什么?”百里琤甯问。
“笑您。”石铁生说,“您跟我想的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我以为您会很凶。没想到——”
“没想到什么?”
“没想到您会来南岭。会来我们村。会坐在茅草屋里。”石铁生的眼眶又红了,“您是玄宁大陆第一人。您不该在这里的。”
“本小姐该在哪里?”百里琤甯看着他,“在天阙城喝茶?在百里家晒太阳?在学院里讲课?”
石铁生说不出话。
“本小姐在哪里,取决于本小姐想去哪里。”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本小姐想来南岭,就来了。本小姐想来石头村,就来了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石铁生沉默了很久。
“百里家主,我以后一定好好学。学成了,回来教村里的人。”
“本小姐知道。”
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已经是了。”百里琤甯转身,“你从学院毕业回来,本小姐没教你,你就自己开始教村里认字。你不是已经在教了吗?”
石铁生愣住。
“本小姐看人,不看说了什么,看做了什么。”百里琤甯说,“你做了什么,本小姐都看在眼里。”
石铁生的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这一次,他没有擦。
第二天,百里琤甯开始选址建学院。
石头村的地形很合适——村口的大榕树前有一片空地,足够盖几间大屋子。背靠青山,面临溪水,灵气虽然不如中州浓郁,但在南岭已经算不错了。
“就在这里。”百里琤甯用剑在地上画了一个圈,“大长老,记下来。”
大长老不在。她是在跟自己说话。
小凰忍不住了:“主人,大长老在天阙城。你说话他听不见。”
“本小姐知道。”百里琤甯说,“本小姐是在记。”
她从乾坤戒里取出一块空白玉简,把选址、地形、灵气浓度、周边情况一一记录在案。
“主人,你真的要自己建?”小凰问。
“本小姐先规划。建的事情,交给大长老。”
“那你现在在干嘛?”
“在画图。”
百里琤甯蹲在地上,用剑尖在泥土上画设计图。教室、宿舍、修炼室、丹房、符室——布局和天宁学院总院一样,只是规模小了很多。
画完之后,她把玉简收起来。
“好了。回去之后交给大长老。”
“就这样?”小凰瞪大眼睛,“你来南岭跑了这么远,就为了画个图?”
“本小姐还看了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石铁生。”
“看他干嘛?”
“看他是不是真的想教村里的人。”百里琤甯站起来,“看到了。是真的。”
她转身,看着石头村。
晨光中,茅草屋上升起炊烟。孩子们在村口玩耍,笑声清脆。老人们坐在大榕树下晒太阳,脸上是满足的表情。
“这个地方,会变的。”百里琤甯说。
“变成什么样?”
“变成南岭最好的地方。”
她跳上凤羽舟。
“走吧。回家。”
“主人,你不跟石铁生告别?”
“不用。”百里琤甯站在船头,“本小姐还会来的。”
凤羽舟腾空而起,向北方飞去。
石头村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群山之中。
石铁生站在村口的大榕树下,仰头看着天空。
他的手里,攥着一块玉简——百里琤甯临走前扔给他的。
玉简里面,是一套基础的修炼功法。
从炼气到筑基,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最后一页,有一行字:
“教好了,本小姐收你为徒。”
石铁生把玉简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眼泪从眼角滑落,滴在大榕树的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