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,达达利亚被北国银行的事务叫走了。
赫多涅没有跟他回去。她和钟离坐在古玩市场附近的一家茶馆里,面对面,中间隔着一张木桌。
茶馆不大,但很安静。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,角落里有一个老人在弹古筝,曲调悠扬。
钟离点了一壶铁观音。茶端上来的时候,他亲自倒了两杯,将其中一杯推到赫多涅面前。
“你带我来这里,是有话要对我说。”
赫多涅端起茶杯,没有喝。
钟离看着她,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感。
“你很直接。”
“我不喜欢绕弯子。”
钟离点了点头。
“既然如此……你知道‘沃鲁普塔斯’这个名字的意思吗?”
“欢笑的泉水。达达利亚告诉我的。”
“你认为这个名字和你有关系吗?”
赫多涅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的姓氏是沃路普塔斯。至冬国的拼写,和璃月古语的发音有些差异。但本质上是同一个词。”
“你不觉得这是巧合?”
“我不相信巧合。”
钟离端起茶杯,轻抿一口。
“那你相信什么?”
“我相信选择,我相信契约。我相信一个人选择做什么、选择成为谁,比这个人‘本来是谁’更重要。”
钟离放下茶杯,看着她。
“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很久以前的人。她也相信选择。她选择笑,选择让别人快乐,选择用欢笑面对这个世界。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候,她也没有放弃这个选择。”
“她后来怎么样了?”
钟离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。
“她被打败了,被一个不得不打败她的人。”
“为什么‘不得不’?”
“因为战争。因为规则。因为有些时候,你没有选择。”
赫多涅看着他的眼睛。
在那双金色的眼睛里,她看到了那种东西。
愧疚。
很深的、被时间打磨过的、但从未消失的愧疚。
“你就是那个‘不得不’的人。”
赫多涅的语气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钟离没有说话。
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。
茶馆里的古筝曲换了一首,节奏变得更慢了,像是一条河流在平原上缓缓流淌。
“你不记得以前的事。”钟离终于说,“这对你来说可能是好事。那些记忆,那些磨损很重,重到会压垮一个人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。我是谁?我以前是什么样子的?”
钟离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的从前我接触不多,我知之甚少。”
赫多涅的手指紧紧握着茶杯。
“不过……你有自己的山谷,山谷里开满了‘欢欣’。你每日和飞鸟说话,和溪流歌唱。你不关心战争,不关心权力,不关心这个世界上任何丑陋的东西。你只是活着,快乐的活着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战争找到了你。”钟离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一个你不认识的人来到了你的山谷。他带着武器,带着不得不做的事。他看着你的笑容,然后——他打碎了你。”
赫多涅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他没有杀死你,他做不到。但你的神格碎了,你的力量散了,你的记忆和情感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走了。
“你变成了一具空壳,在璃月的大地上游荡,不知道自己是谁,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。”
“后来,一个仙人找到了你。他不知道你是谁,不知道你曾经是魔神。他只是看到一个失去了方向的灵魂。他和你说了一句话——‘把笑当成目标。等你做到了,就算完成了契约。’”
“你记住了这句话。”钟离看着她,“你不记得自己是谁,不记得自己的过去,但你记住了这句话。你用它作为你新生活的目标。”
赫多涅的眼泪又落了下来。
这一次,她没有擦。
“你就是那个‘不得不’的人。”她再次说。
钟离低下头。
“是。”
赫多涅看着他。
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,但她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你来璃月做什么?”
“任务,我想你知道具体的。”
“任务之外呢?”
赫多涅擦掉眼泪,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。
“来找答案。看来我找到了。”
她站起身来,将茶钱放在桌上。
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,钟离先生。或者我该叫你——”
“钟离就好,等到请仙典仪结束后,只剩钟离。”
赫多涅看了他一眼,转身离开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“钟离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没有怪你。那时候的事,我不记得。现在的我,是‘赫多涅’。是愚人众第十二席。是达达利亚的同僚。”
她回过头,看着钟离。
“一千五百年前的事,和我无关。”
然后她推开门,走进了雨里。
钟离坐在茶馆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。
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,喝了一口。
凉了的茶,苦味更重了。
“余欢,抱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