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章 “我赦免你”

“好久不见，茉莉。”这是雏菊见到茉莉的第一句话。

当见到茉莉时，雏菊并没有恸哭。

她已经知道了，她很早就知道了。

只是面带笑容看着茉莉，模样惹人伤感。

领头的精灵已然离去，世界树前，无数不可见的灵魂萦绕在茉莉身侧。

而茉莉，依旧是那缕怨鬼。

近乎透明的魂体肌肤泛着惨白的光晕，失神的眼底不断涌出泪水。

没错，这就是茉莉，雏菊在心中默念。

“雏菊……你回来了……”茉莉的话语是空灵的回响，笑容惨淡凄美，美得让人心头发颤、双手发抖。

雏菊解下斗篷，肌肤上纵横着深浅不一的旧伤疤，小巧的恒温装置与衣衫贴合交织，她早已不复当年模样，变了很多。

将随身物件尽数放在台阶上，雏菊缓步走向茉莉，仿佛稍快的脚步，便会惊扰、吹散这缕脆弱的魂灵。

“死了很多人吧。”雏菊轻声问道。

“死了……很多……就在这里。”茉莉抬手轻抚着雏菊看不见的那些灵魂，这些灵魂毫无躁动，只是静静守护着眼前的雪球花。

“很抱歉，我……当初离开了自然之国。”雏菊坐到茉莉身侧，没有看向她，语气里满是深重的自责。

茉莉亦席地而坐，轻轻将手掌覆在雏菊的手背上。

指尖隐约传来一丝触感，却毫无半分重量。

“没事……我只是……忘了很多事情……”自责的情绪在茉莉心底肆意蔓延，千言万语，最终只化作寥寥数语。

“但你一直在尽力补救。”雏菊翻转手掌，轻轻摩挲着茉莉的掌心。

“没有人会怪你，我也不会。”

严寒侵袭之下，精灵们无暇顾及其他，世界树的养护、城内设施的修缮与建设，让这座城邦的所有精灵都疲于奔命、分身乏术。

雪球花随处可见、遍地丛生，久而久之，精灵们便习以为常地将其当作食物。

城内的精灵理所当然地随意取用，从未刻意种植雪球花，全然忽略了世界树残留的怨念，亟需万物滋养缓冲。

话音落尽，雏菊与茉莉就这般静静坐着，默然相伴。

她离开太久，太多世事无从知晓。

太多惨烈的牺牲，她未曾亲眼见证。

太多深藏的伤口，她未曾尽数发现。

就这样静坐片刻吧，这般安宁的时刻，素来难得。

……

恩赐之国，国会大厅。

时年一百二十六岁的圣亚瑟坐着轮椅，缓缓抵达议员席位落座。

国会大厅内人员寥寥，殿外却人头攒动、挤满民众。

众人围聚在门口，静静观望殿内，聆听其中的谈话声响。

圣王并未阻拦，静立在长桌首位，等候着红宝石苏醒，开启会谈。

“醒了。”烈铜轻轻摇了摇红宝石，预备开启这场协商。

“嗯！呃……呃……”红宝石猛地挺身坐直，快速环顾四周后，身形骤然发软，险些瘫倒。

他轻轻摇头，勉强坐正身子，平复心绪，随即抬手掩面、闭上双眼，久久沉默不语。

数分钟后，他缓缓放下手，彻底回过神来。

红宝石起身走到众人面前，正视着圣王，沉声开口：“人类的王，我是熔铁城外交官、卢比氏族族长，红宝石。”

他一手抚于胸前，单膝跪地，动作干脆利落，态度诚恳肃穆：“此次前来，只为一事。”

“我方愿以释放全部兽人战俘、销毁所有武器、解散全部军队为条件，恳请贵国与我方和平共处。”

圣王静立原地，静静听完红宝石的陈述。

此刻摆在圣王面前的，只有两个选择：接受，或是拒绝。

但他心中，早已定下决断。

“我知晓了。”圣王微微点头，示意红宝石起身落座。

随即，圣王出声询问：“这份协议，可曾与兽人方面协商妥当？”

“人王，为顾及受害者情绪，与兽人的协商……暂未考量。”

究其根本，是根本不敢与之商议。

圣王颔首，转头看向一旁的圣亚瑟。

形容枯槁的圣亚瑟抬眸，望向圣王。

眼神交汇之间，圣亚瑟已然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与态度。

圣王随即再度发问：“此次战乱造成的损失，你们可有大致统计数据？”

“这……”红宝石一时语塞，转头看向身侧的烈铜。

烈铜抬眼，微微眯眸，轻轻点头示意属实。

余光所及，国会大厅大门之外，人山人海，低语议论声此起彼伏，远处还夹杂着孩童的啼哭声。

红宝石收回目光，重新正视圣王，心中忐忑，唯恐引得圣王震怒。

“结合财政核算与国内政策影响，我方整理出的损失数据如下。”

“利安维尼亚地带，超半数城市被改造为工业化农业建筑，境内酿酒厂尽数扩建。”

“兽人劳动力所能分配到的粮食，仅占利安维尼亚粮食总产量的百分之五。”

“兽人劳动力的存活概率，更是仅有……”红宝石喉头滚动，艰涩出声，“仅有……”

“百分之十，向上取整，最终存活率约为百分之十。”

殿外民众虽非人人饱读诗书，但大多接受过基础扫盲。

百分之十的存活率，人人皆懂其中含义。

百人劳作，仅十人能活，这还是向上取整后的最优结果。

加之众人亲眼见过那些伤残受难的孩童，其中的残酷与惨烈，不言而喻。

殿外民众瞬间哗然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圣王缓缓点头。

圣王微微侧身、抬首望天，竭力稳住翻涌的心绪。

一切早有预料，可真正听闻，依旧难以释怀。

圣王心底一遍遍默念祷告，为逝去的亡魂祈福，为无辜的受难者哀悼。

短短数秒，圣王敛尽情绪，再度转身回望众人。

圣亚瑟缓缓抬手，他清晰感知到圣王强忍的泪水与隐忍的悲恸。

只是他年事已高、垂垂老矣，抬手之间，只发出几句模糊难辨的咿呀声，最终无力垂落，只能泪眼朦胧地望着眼前的圣王。

国会大厅内一片死寂，殿外民众的愤怒呼声却愈发响亮。

“罪人！你们全都是罪人！”

“所有矮人都该赎罪！”

“我的艾默拉！是你们害死了艾默拉！”

“一群战争暴徒，你们凭什么苟活于世！”

站在会议角落的铜炉局促不安、左右张望。

兄长烈铜沉默不语，红宝石满头冷汗，死死盯着圣王，静待最终的审判。

圣亚瑟静静伫立，等候着圣王做出最终抉择。

殿外民众怒火滔天，声讨与斥责之声不绝于耳。

可这场抉择，从一开始便已有定论。

神明在上，圣王身后缓缓浮现无数天使虚影。

璀璨的金色圣光自他周身缓缓弥散开来。

及腰的金发无风自动、飘然浮动，天使们含泪轻泣，纷纷抬手覆在圣王肩头。

“我们彼此辩论。你们的罪虽像朱红，必变成雪白；虽红如丹颜，必白如羊毛。”圣王轻声诵念，身躯被圣光中的天使缓缓托起。

“惟有我为自己的缘故涂抹你的过犯，我也不记念你的罪恶。”铜炉与在场人类尽数屈膝跪地，唯有兽人满心悲愤与恨意，倔强伫立。

“我不再记念你们的罪愆和你们的过犯。”圣王面容悲悯温柔，眼底却盛满哀伤，金色的圣泪缓缓坠落。

“矮人啊，你们的心灵被怨恨的幽暗蒙蔽，行走于无明迷途之中。”圣亚瑟双腿微颤，艰难起身。

“你们并非生来背负罪孽，并非一出母腹便为罪人。”红宝石怔怔睁眼，眼前一幕，宛若亲见神明降临。

“乃是世代过往的恩怨纠葛迷乱了你们的眼目，使你们遮蔽真光、偏离正道。”

“今日，我向你们郑重宣告：我赦免你们一切过犯，在我面前，你们再无罪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