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亲后的日子,比苏九儿想的安静。李相夷每天早上练剑,她站在廊下看。练完了,他走过来,额上带着薄汗,她递帕子给他。他接过去擦了脸,又还给她。帕子上有他的气息。
“今天想吃什么?”他问。
“你做的都行。”
“那我做蛋羹。”
“别放酱油。”
“不放。”
他笑着去了厨房。苏九儿站在院子里,芦花带着几只小鸡在墙根刨食。黑妞和麻子老了,不爱动了,整天蹲在鸡窝旁边晒太阳。日子过得太好了,好得让她有些不安。她知道摄政王不会善罢甘休,她知道这种平静不会太久。但她不想去想,只想每天看他练剑,吃他做的蛋羹,晚上窝在他怀里听他说今天山上哪朵花开了、哪片云好看。
李相夷从厨房出来,端着一碗蛋羹,白的,嫩嫩的,撒了几粒枸杞。他在她对面坐下,把碗推过来,她舀了一勺。
“好吃吗?”
“好吃。”
他笑了,托着腮看她吃。阳光落在她脸上,她的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。他忽然伸手,轻轻碰了碰她的睫毛。
“做什么?”
“数你的睫毛。”
“多少根?”
“没数清。你一动就乱了。”他收回手,“明天再数。”
她低下头继续吃,耳朵尖红了。
午后,李相夷去前厅处理门务。苏九儿在药庐里整理药材。弟子们在院子里练剑,刀剑碰撞声、呼喝声远远传来。她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抬起头,一个弟子跑进来,脸色发白。
“夫人,门主请您去前厅。”
她放下手里的药材,擦了擦手,走过去。前厅里站着一个陌生人,风尘仆仆,衣裳上还有血迹。李相夷站在舆图前,脸色沉得像锅底。
“文鸢,这位是我们在西北分舵的兄弟。那边出事了。”
陌生人跪下来。“夫人,摄政王的人突袭了西北分舵,兄弟们死伤过半。舵主让我来报信,他自己……没出来。”
苏九儿的心一沉。“伤了多少人?”
“二十多个兄弟受伤,轻的还好,重的……”他不说了。李相夷握紧了剑柄。
“我去西北。”他说。
“不行。”苏九儿看着他,“你去了,总舵怎么办?摄政王可能就是调虎离山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兄弟们在西北,我不能不管。”
她看着他坚毅的侧脸,知道劝不住。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留在总舵。那边危险。”
“我是大夫。伤兵需要大夫。”她看着他的眼睛,“李相夷,我不是瓷做的。”
他看了她很久,伸手握住她的手。“好。一起去。”
当天傍晚,两人带着十几个弟子出发。马车里装满了药材和绷带,苏九儿坐在药箱旁边,李相夷坐在她对面,抱着剑。
“你睡一会儿。”他说,“路还长。”
“不困。”
“你眼睛红了。”
她摸了摸自己的眼睛,确实有些涩。“那你陪我说话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你怎么当上天下第一的。”
他想了想。“练剑。从小练,练了十几年。别人睡觉的时候我在练剑,别人吃饭的时候我在练剑,别人娶媳妇的时候我还在练剑。”
“后悔吗?”
“不后悔。不练剑,遇不见你。”
她看着他,马车颠簸了一下,药箱晃了晃。她伸手扶住。“李相夷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?”
“遇见你之后。”他伸手,把她拉过来,让她靠在自己肩上,“睡吧。到了我叫你。”
她靠在他肩上,闭上了眼睛。他的肩很宽,很暖。马车摇摇晃晃,她闻着他身上的气息,慢慢睡着了。
到西北分舵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分舵是一个破旧的小院子,门口挂着白幡。苏九儿走进去,院里躺着十几个伤兵,呻吟声此起彼伏。
她放下药箱,开始干活。清理伤口、缝合、上药、包扎,一个接一个。李相夷在旁边帮忙,递药、递绷带、按住伤兵不让他们乱动。天亮了又黑了,她几乎没有停过。李相夷端了碗粥来,蹲在她身边。
“文鸢,喝口粥。”
她接过去喝了两口,又放下。“还有几个?”
“还有三个。”
她继续干。最后一个伤兵包扎好的时候,她站起来,腿一软,李相夷扶住了她。
“去睡。”
她点点头,跟着他走进一间小屋。屋里只有一张床,铺着薄薄的褥子。她躺下去,他也躺下来,把她揽进怀里。
“文鸢,辛苦你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
“你手都在抖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确实在抖。缝合了二十多个伤口,每一针都要稳,不能抖。现在不用稳了,它就抖了。他握住她的手,放在自己手心里暖着。
“李相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明天要去见摄政王?”
“嗯。他在西北,离这里不远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你是去见仇人,不是去见朋友。万一他翻脸怎么办?”
“他不会翻脸。他要的是我归顺,不是我死。”
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那你要归顺吗?”
“不归顺。”他握紧她的手,“但我也不会让他再伤害我的兄弟。”
她靠进他怀里。“你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
第二天一早,李相夷换了身干净衣裳,带着剑出了门。苏九儿站在院门口看着他骑马远去,风吹起她的衣角。她站在那里,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路尽头。
她转身回去继续照顾伤兵。
傍晚,一个弟子从外头跑进来。“夫人,门主回来了!”
她放下药碗,快步走到门口。李相夷骑着马慢慢走过来,身上没有血,剑还在腰间。她松了一口气。他下了马,走到她面前。
“文鸢。”
“嗯。”
“摄政王答应暂时不动四顾门。条件是四顾门不主动与朝廷为敌。”
“你答应了?”
“答应了。我本来就不想与朝廷为敌。我只想护着我的兄弟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“文鸢,我是不是太软了?”
“不是。”她伸手,替他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领。“你是太累了。”
他握住她的手,放在唇边亲了一下。
“走,回屋。我给你炖蛋羹。”
“别放酱油。”
“不放。”
她笑了,跟着他往屋里走。夕阳落在两个人身上,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交叠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