雍正六年,秋。
弘曕四岁了。小家伙越长越像苏九儿,眉眼弯弯,笑起来两个酒窝,甜得像蜜。但脾气越来越像雍正——认准的事,谁说都不听。苏九儿说他是“小犟种”,雍正听了,难得地笑了。“像朕好。朕的儿子,不能没有主见。”
“皇上,他才四岁。”
“四岁怎么了?朕四岁的时候,已经跟着皇阿玛上朝了。”
苏九儿看着他。“皇上四岁就上朝了?”
“嗯。坐在皇阿玛腿上,听大臣们吵架。”
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——小小的雍正坐在康熙腿上,一脸严肃地听着大臣们争辩,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。“臣妾想看看皇上小时候的样子。”
“朕小时候不好看。”
“皇上说什么都好看。”
他看着她,目光温柔下来。“文鸢,你最近越来越会说话了。”
“臣妾以前不会说话?”
“以前也会。但以前是哄朕,现在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“现在是真心的。”
她靠进他怀里。“臣妾一直都是真心的。”
他把她抱紧,下巴搁在她发顶。窗外的桂花开了,香气一阵一阵飘进来,甜丝丝的。
九月,雍正下了一道圣旨——封皇贵妃之子弘曕为太子。
这道圣旨来得不突然,朝臣们早有预料。这两年,雍正对弘曕的宠爱有目共睹,不仅亲自教他读书认字,还带他上朝听政——虽然小家伙坐在龙椅旁边,大部分时间都在打瞌睡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皇上这是在培养继承人。
圣旨传到天然图画时,苏九儿正在教弘曕背诗。小家伙背到“床前明月光”,下一句怎么也想不起来,急得抓耳挠腮。
景泰从外头跑进来,脸色通红。“娘娘!皇上封太子了!封小阿哥为太子!”
苏九儿手里的书顿了一下。弘曕抬起头,眨眨眼睛。“太子是什么?能吃吗?”
苏九儿放下书,看着儿子。“太子不能吃。太子是你。”
弘曕想了想。“那我是太子了,能吃点心吗?”
“……能吃。”
“那我要吃桂花糕!”
苏九儿笑了,让景泰去御膳房拿桂花糕。她把儿子抱起来,亲了亲他的脸蛋。“弘曕,你知道太子是什么意思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太子是将来要做皇帝的人。”
弘曕想了想。“皇帝是什么?”
“皇帝是你阿玛。”
“那我不做皇帝。我要做阿玛的儿子。”
苏九儿的眼眶有些红。“你阿玛的儿子,就是皇帝。”
弘曕皱着眉头想了很久,大概觉得这个问题太复杂了,决定不想了。“额娘,桂花糕什么时候来?”
苏九儿笑了。“快了。”她抱着儿子,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棵熙梅。梅花还没开,枝头光秃秃的,但花苞已经鼓起来了。
她忽然想起康熙朝那个他——他封胤祥为太子的时候,也是秋天。那天下了很大的雨,她站在乾清宫的廊下,看着他亲手把太子的金印交给胤祥。他转过身,看见她,笑了。他说,文鸢,朕把江山交给咱们的儿子了。她说,皇上,儿子还小。他说,朕等他长大。
这一世,他又把江山交给了他们的儿子。一样的季节,一样的情深。他不记得了,但她记得。
傍晚,雍正来了。他进门的时候,弘曕正坐在桌前吃桂花糕,吃得满嘴满脸都是。
“阿玛!”小家伙跳下椅子,跑过去抱住他的腿,“阿玛,我是太子了!”
雍正弯腰把他抱起来。“你知道太子是什么吗?”
“知道!太子是将来要做皇帝的人!额娘说的!”
雍正看了苏九儿一眼。苏九儿端着茶,假装什么都没听见。
“那你愿意做太子吗?”
弘曕想了想。“愿意。因为太子能吃桂花糕。”
雍正笑了,亲了亲儿子的脸蛋。“好。你就为了桂花糕做太子。”
苏九儿看着他们父子俩,嘴角弯着。她忽然想起系统说的话——龙气收集96%,这一世很快就要结束了。她知道,这一世不会太长久了。但她不急,因为她知道,她会陪他到最后。像康熙朝一样,握着他的手,一起闭上眼睛。
雍正十三年,八月。
雍正病了。不是什么大病,是操劳过度,积劳成疾。太医说不碍事,卧床休养几个月就好。但从他苍白的脸色和微微发抖的手,苏九儿知道——不是不碍事,是他不想让她担心。
她搬到养心殿住,日夜守在他身边。喂药、擦身、换衣裳,事必躬亲。雍正不让她做这些,说她是皇贵妃,不该伺候人。她说,臣妾不是皇贵妃,臣妾是你的妻子。
他没有再说话了。
弘曕已经十一岁了,每天下学都来养心殿看望阿玛。他比小时候沉稳了许多,读书用功,骑射也不落下。雍正常说,这孩子像他,又不像他。像他的是脾气,不像他的是容貌——弘曕长得太像苏九儿了。
“阿玛,您好些了吗?”弘曕站在床边,手里捧着一本书,“儿臣今日学了《出师表》,给您背一段。”
雍正靠在床头,点点头。弘曕翻开书,一字一句地背。“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,今天下三分,益州疲弊,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……”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的清亮,但已经有了稳重的底子。
雍正听着,嘴角微微弯着。苏九儿坐在一旁,手里端着药碗,等弘曕背完,把药递给雍正。
“皇上,该喝药了。”
雍正接过碗,一口气喝完,苦得皱眉。弘曕赶紧从袖子里掏出一颗蜜饯。“阿玛,吃这个。儿臣特意带的。”
雍正看着那颗蜜饯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好儿子。”
他把蜜饯放进嘴里,甜味慢慢化开,冲淡了药的苦涩。苏九儿看着这一幕,眼眶有些红。这孩子,越来越像他阿玛了。不是长得像,是心像。
雍正十三年的冬天,雍正的病时好时坏。
八月还能下床走几步,九月又躺下了,十月咳了半个月,十一月总算好了些,十二月又犯了。太医换了三个方子,都不见大效。
苏九儿知道,这不是药的问题,是时候到了。
系统说,龙气已经收集到99%了。只差最后一点,这一世就会结束。她没有告诉他,只是每天守在他身边,握着他的手。有时候他会睡着,她就坐在床边看着他。他的头发已经白了,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了,但眉眼还是那么好看。她想起第一次在选秀大殿上看见他的样子——他穿着明黄龙袍,端坐在龙椅上,面无表情。她跪下,他让她抬起头。她抬起头,他的茶盏停在半空。
那时候,她还是瓜尔佳·文鸢,一个十六岁的秀女。她带着康熙朝的记忆来到这个世界,以为自己只是在完成任务。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,任务不再是任务了。他是他,无论哪一世,都是他。她爱的,从来不是他的身份、他的容貌、他的权力。她爱的,是那个在康熙朝牵着她的手走过九曲桥的人,是那个在雍正朝亲手为她种下梅花树的人。是同一个灵魂,在不同的身体里,用不同的方式,爱着她。
雍正常在半夜醒来,看见她坐在床边,就握住她的手。“你怎么不睡?”
“臣妾不困。”
“你骗朕。你眼睛都红了。”
她笑了。“臣妾是高兴。”
“高兴什么?”
“高兴皇上还在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把她拉上床,让她靠在自己怀里。“朕哪儿都不去。朕陪着你。”
她靠在他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。那心跳比以前慢了一些,弱了一些,但还在。一下一下,像在说——我在。
雍正十三年的冬天特别冷。梅花开了,开得比往年都盛,满树都是红艳艳的花,衬着白雪,好看得像画。
苏九儿折了几枝插瓶,摆在养心殿的案头。雍正躺在床上,看着那些梅花,忽然说:“文鸢,朕第一次见你,也是在冬天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“皇上第一次见臣妾,是在选秀那天。春天。”
“不是选秀那天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“是更早。朕好像……在梦里见过你。”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朕记不清了。”他皱着眉,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,“但朕知道,朕等了你很久。很久很久。”
她握住他的手。“皇上,臣妾也是。臣妾也等了皇上很久。”
他看着她,笑了。“那咱们扯平了。”
她低下头,眼泪掉在他的手背上。他没有擦,只是握住她的手,握得很紧。
十二月廿三,小年。
雍正的病忽然好了。
他下了床,换了衣裳,坐在窗前看梅花。苏九儿站在他身后,心里却沉了下去——她知道,这是回光返照。
“文鸢。”
“臣妾在。”
“朕今日想喝酒。”
她去御膳房拿了一壶温好的黄酒,倒了一杯给他。他接过去,喝了一口,看着窗外的梅花。
“这棵树,是你种的吗?”
“是皇上种的。”
“朕不记得了。”他看着那棵树,“但它很好看。”
“它每年都开花。开得很好。”
他点点头,又喝了一口酒。“文鸢,朕这辈子,做过很多错事。杀过人,害过人,辜负过人。但朕没有辜负你。”
她蹲下来,握住他的手。“皇上没有辜负臣妾。臣妾也没有辜负皇上。”
他低头看着她,伸手抚上她的脸。“你哭了。”
“臣妾没有。”
“你骗朕。”他笑了,替她擦去眼泪,“别哭。朕在。”
她靠在他膝上,哭得浑身发抖。他没有再说话,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,一下一下,像哄孩子。窗外的梅花在风里摇晃,花瓣飘落下来,落在窗台上,落在地上。屋里的炭火烧得正旺,暖洋洋的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她,嘴角弯着。她抬起头,也看着他。四目相对,谁都没有说话。
傍晚,雍正说想吃她做的粥。她去御膳房亲手熬了一锅红枣粥,端到养心殿时,他靠在床头,闭着眼睛。
“皇上,粥好了。”
他没有应。她把粥放在桌上,走过去坐在床边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“皇上。”
他的手很凉。她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皇上,粥好了。您不是说想喝粥吗?”
雍正没有回答。窗外的梅花还在落,一片一片,落在雪地上。她靠在他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。那心跳很慢,很弱。一下,停了一瞬,又一下,又停了一瞬。
“文鸢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。
她猛地抬起头。“皇上!”
他睁开眼睛,看着她。“朕好像……想起来了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朕见过你。在很久以前。”他的目光有些涣散,但很温柔,“你也叫文鸢。但不是瓜尔佳·文鸢。你是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像是在努力回想,“你是朕的皇后。”
她的眼泪夺眶而出。“皇上……”
“朕想起来了。朕都记起来了。”他的手指微微用力,握住她的手,“朕等了你两世。每一世你都来。每一世你都陪着朕。每一世你都送朕走。”
她哭着摇头。“皇上,臣妾没有送您走,臣妾陪着您。”
“嗯。你陪着朕。”他笑了,“朕知足了。”
他闭上眼睛,嘴角还带着笑意。他的心跳停了。很安静,像梅花落在雪地上。没有声音,但她听见了——是结束,也是开始。
苏九儿跪在床边,把脸贴在他的掌心。
“皇上,臣妾走了。下一世,臣妾还会去找你。你等着臣妾。”
她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。站起身,看了他一眼。他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,像睡着了。她转身走了。走出养心殿,外面的雪很大,落在她肩上,落在她发间。
【宿主,这个世界结束了。该走了。】
“嗯。”
【你哭了。】
“没有。”
【你每次都哭。】
她没有回答。她只是往前走。雪越下越大,紫禁城的轮廓在雪里渐渐模糊。
【宿主,准备好了吗?】
“准备好了。”
【那走吧。】
她回头看了一眼养心殿的灯火。然后她走了。
作者说:
雍正想起来了。临死前,他记起了康熙朝的一切。他记起了她,记起了他们一起度过的那些年。这是作者给这一世的结局,也是给下一世的期待。无论轮回多少次,他都会在最后一刻想起她。因为爱,是刻在灵魂里的。
这一卷到此结束了。谢谢每一位读到这里的读者。喜欢请收藏,期待在下一卷与你重逢。晚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