雍正四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。三月刚过,御花园的玉兰就开了满树,白得像雪。苏九儿的肚子已经大到走路都要人扶的地步,景泰跟在她身后,紧张得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,恨不得连门槛都替她跨过去。
“娘娘,太医说了,您这几日随时可能临盆,您就别到处走了。”
苏九儿扶着腰,站在天然图画的院子里,看着那棵熙梅。花期已经过了,枝头只剩下几朵残花,风一吹就簌簌地落。她伸手接住一片花瓣,薄薄的,粉白色,像蝴蝶的翅膀。
“景泰,梅花落了。”
“落了明年还会开。娘娘,您回屋吧,外头风大。”
苏九儿没有动,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梅树。这棵树是她进宫那年种下的,如今已经长得比她还高了。她看着它发芽、长叶、开花、落花,像看着一个孩子慢慢长大。而现在,她真正的孩子也要出生了。
她忽然有些紧张。不是害怕,是那种说不清的、等待了很久终于要到来的紧张。她的手覆在小腹上,孩子在肚子里动了一下,像是在说:额娘,我准备好了。
“景泰,回屋吧。”
三日后,深夜。
苏九儿被一阵剧痛惊醒。她深吸一口气,推了推身边的雍正——这几日他不放心,每晚都歇在天然图画。
“皇上……”
雍正立刻醒来,看见她苍白的脸,脸色瞬间变了。“要生了?”他翻身下床,连外袍都顾不上穿,大步走到门口,“来人!快宣太医!叫接生嬷嬷!”
天然图画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。景泰端着热水跑进来,脸色发白。接生嬷嬷冲进来,一看皇帝还在屋里,赶紧跪下。“皇上,产房污秽,请您移驾——”
“朕哪儿都不去。”
雍正走回床边,握住苏九儿的手。她的额上全是汗,疼得浑身发抖,但看见他,还是笑了一下。“皇上……您出去等着……”
“朕说了,不走。”
阵痛越来越密,她疼得说不出话了,指甲掐进他的手背,掐出了血痕。他没有动,也没有松手,另一只手替她擦汗,一遍一遍地擦,一遍一遍地说:“朕在。朕在。”
天色将明的时候,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寂静。接生嬷嬷抱着一个小小的人儿,笑得合不拢嘴。
“恭喜皇上!恭喜皇贵妃娘娘!是个小阿哥!”
雍正看了一眼孩子,立刻转头看向床上的她。她的脸色苍白如纸,满头是汗,但眼睛亮晶晶的,带着笑意。
“皇上……是儿子……”
他低下头,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。“辛苦你了。”
接生嬷嬷把孩子擦干净,用小被子裹好,放在她身边。小家伙皱巴巴的,小脸通红,哭声响亮得整间屋子都听得见。
“嗓门真大。”苏九儿笑了,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脸,“像他阿玛。”
雍正也伸手,轻轻碰了碰那只小小的、攥成拳头的手。那只小手立刻握住了他的食指,握得很紧,像怕他跑掉似的。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“弘曕。”他叫他的名字,“朕的儿子,弘曕。”
苏九儿看着他的侧脸,看着他红了的眼眶,看着他被儿子攥住的手指,忽然觉得一切都值了。她闭上眼睛,嘴角还带着笑。
雍正抱着弘曕,在屋里走了好几圈。小家伙已经不哭了,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“他看什么呢?”苏九儿靠在床头,看着他。
“看朕。”
“他才刚出生,能看见什么?”
“能看见朕。”雍正理直气壮地说,“朕的儿子,当然能看见朕。”
苏九儿笑了。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,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落在雍正身上,落在他怀里那个小小的人儿身上。她看着这一幕,忽然想起康熙朝那个他——他第一次抱胤祥的时候,也是这样,笨手笨脚的,眼眶红红的。
两世了。他不记得了。但她记得。她什么都记得。
消息很快传遍了后宫。
景仁宫里,皇后正在佛堂跪着,听见剪秋的禀报,沉默了很久。弘曕——皇上连名字都取好了。是早就想好的,不是临时起的。
“知道了。”
剪秋小心翼翼地看着她。“娘娘,您不去看看?”
“本宫身子不适,就不去了。让人送贺礼去天然图画。”她闭上眼睛,“下去吧。”
剪秋退下了。皇后跪在佛像前,看着那尊金身的佛祖。弘曕——熙元皇贵妃的儿子。皇上一定很高兴吧。她想起自己生过的那个孩子,生下来就没了。她没有再想下去。有些事,不能想。
延禧宫里,安陵容正在绣花,听见宫女的话,手里的针停了一下。“生了?阿哥?”
“是。小阿哥。皇上高兴得很,当场取名弘曕。”
安陵容点点头,继续绣花。“送贺礼去吧。”
冷宫偏殿里,华嫔正在抄经,听见颂芝的话,手里的笔没有停。“生了就好。”她写完一个字,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空,“孩子是无辜的。”
养心殿前的梅花树又长高了一截。
苏九儿出了月子,抱着弘曕站在树下。小家伙三个月了,白白胖胖的,眉眼像她,但神情像雍正——安安静静的,看人的时候沉沉的。
“像你。”雍正站在她身边,看着儿子。
“像臣妾好看。”
“嗯。像你好看。”
她笑了。弘曕在她怀里动了一下,小手伸出来,抓住了她衣襟上的一颗盘扣,不撒手。
“这孩子,力气大。”她低头看着儿子,“像他阿玛。”
雍正伸手,把小手指塞进弘曕的掌心里。小家伙立刻握住了,又是攥得紧紧的。
“朕的儿子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得只有她能听见,“朕等了他很久。”
她看着他。“皇上等了他多久?”
“从见到你的那一天起。”
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这句话,康熙朝那个他也说过——从见到你的那一天起,就在等我们的孩子。他不记得了,但他说的话,一模一样。
“皇上,臣妾也是。”
夜里,弘曕被乳母抱走了。两人躺在床上,苏九儿窝在他怀里,手指在他胸口画圈。
“皇上。”
“嗯?”
“您还怕克妻吗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怕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但朕更怕没有你。”他把她抱紧,“所以朕不怕了。朕要你,要弘曕,要这个家。”
她靠在他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。“臣妾也是。”
窗外月亮升起来了,又大又圆。梅花树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站着,枝头已经开始冒新芽了。花期过了,但明年还会开。就像他们一样,一世过了,还有下一世。他不记得,但她记得。她记得就够了。
作者说:
弘曕出生了,雍正不怕克妻了。因为他有了更怕的东西——怕没有她。有时爱能战胜一切恐惧。喜欢请收藏,明天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