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夜,保和殿大宴。这是苏九儿封皇贵妃后第一次正式出席宫廷宴会。按规矩,皇贵妃坐在皇后下首,但雍正让人把她的位子挪到了自己右手边,与皇后平齐。朝臣们看见了,没有人敢说什么,因为这一年里所有人都看明白了——皇上眼里只有这个女人。皇后算什么?不过是个名分。
苏九儿穿着石青色皇贵妃朝服,头戴东珠朝冠,端坐在雍正身侧。她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,朝服的腰带特意放宽了两寸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席间觥筹交错,她很少动筷子,只是端着一盏温热的牛乳慢慢地喝。
雍正低头问她:“不舒服?”
“没有。不饿。”
他皱了皱眉,让苏培盛去御膳房端了一碗红枣银耳羹来。“喝了。你不吃,孩子也要吃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,端起碗喝了两口。满殿的嫔妃和命妇看着这一幕,心里各有滋味。皇后坐在一旁,端着茶盏,脸上挂着端庄的笑容,但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,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宴席进行到一半,歌舞升平。雍正忽然站起身,举杯。“朕敬诸位一杯。愿大清国泰民安,风调雨顺。”众臣赶紧起身,举杯相应。他放下酒杯,没有坐下,而是转向苏九儿,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“皇贵妃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满殿都听得见。
苏九儿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身子不便,不必陪着朕了。回去歇着吧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“皇上,臣妾……”
“朕让苏培盛送你。”他打断她,语气不容置疑,但眼神很温柔,“回去好好歇着,明日朕陪你用早膳。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——看着皇上用这种近乎家常的语气,对皇贵妃说话。那不是皇帝对嫔妃说话,是丈夫对妻子说话。皇后端坐在一旁,脸上的笑容没有变,但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。
苏九儿站起身,福了福身。“臣妾告退。皇上少喝些酒。”
“嗯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,苏培盛赶紧跟上来。走出保和殿,外面的风很大,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。苏培盛小心翼翼地说:“娘娘,您慢点,天黑路滑。”
“本宫没事。”她扶着景泰的手,一步步走下台阶。身后,保和殿的灯火通明,丝竹声隐隐约约传出来。她没有回头。她知道他在里面,她知道他会来。
景泰扶着她上了软轿,小声说:“娘娘,皇上对您真好。”
苏九儿靠在轿子里,闭上眼睛。“嗯。”
“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让您先回去歇着,还说明日陪您用早膳……这哪是皇帝对嫔妃说的话呀。”
苏九儿没有接话。这话不是皇帝对嫔妃说的,是丈夫对妻子说的。他知道,她也知道。
回到天然图画,景泰伺候她换了寝衣,卸了朝冠。
“娘娘,您饿不饿?奴婢去御膳房要点吃的。”
“不饿。你下去吧,本宫想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景泰应了一声,退下了。苏九儿靠在榻上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今晚的月亮很亮,照得院子里的梅花树像镀了一层银。那棵小苗已经长到半人高了,枝头上冒出了一些细小的花苞。
她想起他说的话——“明日朕陪你用早膳。”这句话她听过很多遍,康熙朝那个他也说过。那时候她刚生下胤祥,他也是这样说的——“明日朕陪你用早膳,你好好歇着。”
她闭上眼睛,嘴角带着笑。两世了,他都不记得,但他做的事情,说的话,一模一样。这大概就是命吧。不管轮回多少次,不管变成什么样子,他都是他,她都是她。
养心殿。
雍正从保和殿回来的时候,已经快子时了。他喝了酒,但没醉,脑子清醒得很,走在廊下脚步稳稳的。
“皇上,皇贵妃娘娘已经歇下了。”苏培盛跟在后面禀报。
“朕知道。”
“那您……”
“朕去养心殿。明日一早去天然图画。”
苏培盛应了一声,心里暗暗叹气——皇上这是惦记着皇贵妃娘娘,又怕打扰她休息。堂堂天子,为一个女人做到这个份上,他伺候了几十年,头一回见。
雍正走进养心殿,没有批折子,也没有睡,而是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棵梅花树。月光落在光秃秃的枝干上,那些细小的花苞在夜色里看不清楚,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。就像她一样,安安静静的,不争不抢,但一直都在。
“苏培盛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明日早膳,让御膳房准备红枣粥。皇贵妃爱喝这个。”
苏培盛愣了一下。“皇上,皇贵妃娘娘什么时候说过爱喝红枣粥?”
雍正没有回答。她没说过,是他知道的。从第一眼看见她就知道。这种知道没有理由,就像他知道她喜欢梅花,知道她怕冷,知道她看书的时候喜欢靠在左边——因为他左边是她的左边。他说不上来为什么知道,就是知道。
大年初一,天然图画。
苏九儿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景泰端着铜盆进来伺候她洗漱,一边说:“娘娘,皇上已经来了,在外间坐着呢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“这么早?”
“皇上说了,陪您用早膳。”
她赶紧换了衣裳,走出去。雍正坐在外间的榻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。“醒了?”
“皇上什么时候来的?”
“刚到。”他放下书,走过来握住她的手,“睡得好吗?”
“好。皇上呢?”
他想了想。“你不在,没睡好。”
她笑了,踮起脚尖在他唇上亲了一下。“臣妾今晚去养心殿陪皇上。”
“你怀着孩子,别乱跑。”
“臣妾又不是瓷做的。”
他看着她,目光温柔下来。“好。朕让苏培盛准备。”
景泰带着小宫女们摆好早膳,红枣粥、小笼包、几碟小菜,摆了一桌子。苏九儿在桌前坐下,看着那碗红枣粥,愣了一下。“皇上,您怎么知道臣妾爱喝红枣粥?”
他给她夹了一个小笼包。“朕就是知道。”
她看着他,心里忽然有些酸。他是真的不记得了,但他的身体记得。康熙朝那个他也知道她爱喝红枣粥,每次早膳都会让人准备。不是她说过,是他自己发现的——她每次都先喝粥,喝完才吃别的。这一点小事,他记了一辈子。
“怎么了?”他见她发呆,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低下头,喝了一口粥,“皇上,粥很甜。”
“甜就多喝点。”
用完早膳,景泰带着人把碗碟撤下去。
苏九儿靠在榻上,雍正坐在她身边,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。“孩子今天踢你了吗?”
“没有。还小,不会踢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会踢?”
“再过一两个月吧。”
他嗯了一声,手没有拿开。她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,隔着衣料传过来,暖暖的。
“文鸢。”
“嗯?”
“朕昨晚做了一个梦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梦见你走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朕到处找你,找不到。”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“皇上,臣妾没走。臣妾在这儿。”
他把她揽进怀里,抱得很紧。窗外的阳光洒进来,落在两人身上。她靠在他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。
“皇上,臣妾哪儿都不去。”
“你说过的话,朕记着了。”
她笑了。“记着吧。记一辈子。”
大年初二,苏九儿开始理事。
各宫的账册堆了一桌子,她一本一本地翻。景泰在一旁磨墨,时不时偷瞄她的脸色。
“景泰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延禧宫的安常在,这个月的用度怎么又多了?”苏九儿指着账册上的数字,“炭比上月多了两成,布匹多了五匹。”
景泰想了想,说:“安常在说,过年了,要给宫女们做新衣裳。”
苏九儿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过年做新衣裳,是常理。但五匹布太多了。减到两匹。省下来的银子,给各宫宫女每人添一盒胭脂。过年了,让她们也高兴高兴。”
景泰应了一声,在账册上做了记号。苏九儿继续翻。
景泰忍不住问:“娘娘,安常在这样,您不生气?”
“生什么气?她又没偷没抢的。”苏九儿头都没抬,“后宫的用度,该花的花,该省的省。本宫不是来克扣谁的,本宫是来管事的。”
景泰似懂非懂地点头。苏九儿放下账册,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去年这个时候,她还没入宫。一年了,从贵人到皇贵妃,从一个人到两个人。日子过得真快。
傍晚,雍正来了天然图画。他进门的时候,苏九儿正蹲在院子里,给梅花树培土。
“又弄它。”他走过去,站在她身后,“不是说了别蹲着?”
“臣妾蹲一会儿没事。”
他伸手把她扶起来。“朕来弄。你进去歇着。”
她笑着把手里的铲子递给他,转身进屋了。他蹲下来,一铲一铲地培土。动作很轻,很慢,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她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康熙朝那个他——他给她种过梅花,在坤宁宫前的院子里。那棵梅花年年冬天都开,开得满树都是花。她每年都要折几枝插瓶,摆在案头。他看见了,不说话,只是嘴角弯一下。
“文鸢。”他在外头喊,“土培好了,你出来看看。”
她走出去,蹲下来看了看。“皇上培得很好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朕种过梅花。”
她看着他,笑了。“臣妾知道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“朕什么时候跟你说过?”
她站起身,替他整了整衣领。“皇上没说过。是臣妾猜的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总是猜得到。”
“因为臣妾了解皇上。”
他又愣了一下。她转身走进屋里,他跟在后面,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那种熟悉感又涌上来了。不是这辈子认识的熟悉,是更久远的。他叫住她。
“文鸢。”
她停下来,转过头。
“朕以前是不是见过你?”
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“皇上,您这话问过了。”
“朕知道。但朕还想问。”
她走回来,站在他面前,踮起脚尖,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。“皇上,不管以前见没见过,这辈子,臣妾在皇上身边。”
他低头吻住了她。窗外,天色渐渐暗了,月亮还没升起来。梅花树的枝丫在暮色里微微摇晃。她说这辈子,她在。这话,康熙朝那个他也听过。一模一样。但他不记得了。她不怪他。她记得就够了。
作者说:
大年初一,他陪她喝红枣粥。她知道自己爱喝,但他不记得了,只是身体记得。
有些爱,刻在骨头里,轮回多少次都不会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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