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今翊看着他，嘴角动了一下。“……除了你还有谁。”
裴司栩的眼泪又掉下来了，但这次他笑了。
笑得露出小虎牙，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，笑得像是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孩子，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那颗糖。
他笑的时候眼泪还在流，又哭又笑的，像个小孩子。
许今翊看着他，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小。
二十一岁，比他小了六岁，在他面前有时候像个大人，给他送早饭、提醒他吃药、在他妈妈住院的时候忙前忙后，但有时候又像个孩子，会因为吃醋而委屈，会因为心疼而哭。
“你怎么这么爱哭啊。”许今翊说，声音很轻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我没有。”裴司栩吸了吸鼻子，“就今天。”
“上次在B市你也哭了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那次是高兴。”
“这次呢？”
裴司栩看着他，眼睛红红的，鼻尖红红的，嘴角带着笑。
“这次也是高兴。”
许今翊看着他，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像是一潭死水里忽然冒了一个泡，咕嘟一声，水面荡开一圈涟漪。
他伸出手，轻轻擦掉了裴司栩脸上的泪痕。
他的手指碰到裴司栩的脸颊，温热的，湿润的，皮肤很细很滑，像是一块被雨打湿的绸缎。
裴司栩愣住了，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，任他的手指在自己脸上划过。
许今翊的手指从他的颧骨滑到下颌，停了一下，然后收回来。
“换衣服吧。”他说，转身走向门口，“别感冒了。”
他走出卧室，带上了门。
靠在门板上，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指。
指尖上还残留着裴司栩脸颊的温度和湿度，温热的，湿润的。
他把手指握成拳，攥了一会儿，然后松开，走向厨房。
林淑芬正在炒菜，油烟机嗡嗡地响着。
她回头看了许今翊一眼，发现他的衣领湿了一片，愣了一下。
“你衣服怎么湿了？”
“……没事。”许今翊走过去，拿起筷子帮忙盛菜，“妈，今天晚上多做一个汤吧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裴司栩淋了雨，喝点热的暖暖。”
林淑芬看了他一眼，笑了一下。“好，做个番茄蛋花汤，他爱喝。”
许今翊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他爱喝？”
“早上聊天的时候问的。”林淑芬把切好的番茄放进锅里，滋啦一声，油烟冒起来，“他说他从小爱喝番茄蛋花汤，他妈老做给他喝。”
许今翊没说话，把盛好的菜端到餐桌上。
他站在餐桌前，看着那几盘菜。
清炒时蔬、糖醋排骨、番茄蛋花汤还没做好，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，番茄的酸味和蛋花的香味混在一起，弥漫在整个厨房里。
他忽然觉得这个屋子变暖了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个屋子里生了根，发了芽，慢慢地长出了叶子，绿绿的，嫩嫩的，在阳光下轻轻晃着。
卧室的门开了，裴司栩走了出来。
他换上了许今翊的灰色T恤和运动裤，T恤有点紧，绷在他身上，能看出肩膀和胸膛的线条。
他的头发还没干，软塌塌地贴在额头上，看起来像一只淋了雨的大型犬。
许今翊看了他一眼，移开目光。“过来吃饭。”
裴司栩走过来，在餐桌前坐下。
他的眼睛还是红的，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痞里痞气的样子，好像刚才那个埋在许今翊怀里哭的人不是他。
林淑芬端着番茄蛋花汤从厨房出来，放在桌上。
“来，小裴，多喝点汤，暖暖身子。”
“谢谢阿姨。”裴司栩接过碗，喝了一口，眯起眼睛，“好喝。”
林淑芬笑了，在他对面坐下来，给他夹了一块排骨。“多吃点，你太瘦了。”
许今翊看了裴司栩一眼。
裴司栩瘦吗？他不觉得。
裴司栩的肩膀很宽，手臂上有肌肉，整个人看起来结实又挺拔，跟他这种瘦得跟竹竿似的不一样。
但母亲说“你太瘦了”，他忽然觉得，在母亲眼里，可能所有年轻人都是“太瘦了”。
“阿姨您也吃。”裴司栩给林淑芬夹了一筷子青菜，“这个好吃。”
“好好好，我自己来，你别管我。”林淑芬笑着接过菜，转头看了许今翊一眼，“你看看人家，多会照顾人。你呢，就知道自己吃。”
许今翊嘴里含着一块排骨，含糊不清地说：“我也给你夹了啊。”
“你夹的那是第二块，你吃完了才想起来给我夹。”
裴司栩在旁边笑了，笑得露出小虎牙。
许今翊看了他一眼，低下头继续吃饭，耳朵尖红了。
吃完饭，裴司栩帮忙收拾了碗筷，然后坐在客厅里陪林淑芬看电视。
许今翊去阳台收衣服，收完回来的时候，看见裴司栩和林淑芬并排坐在沙发上，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综艺节目，两个人看得津津有味，时不时笑一声。
他站在客厅门口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走过去，把叠好的衣服放在沙发上，在裴司栩旁边坐下来。
裴司栩侧头看了他一眼，笑了一下，继续看电视。
许今翊靠在沙发上，看着电视里的节目。
一群人在做游戏，跑来跑去的，很吵，很闹，没什么意思。
但他没有走开，就那么坐着，听着电视里的笑声，听着母亲和裴司栩偶尔的交谈，听着窗外的雨声。
雨还在下，但小了很多，从哗哗的变成了沙沙的，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着沙锤。
“今翊。”林淑芬忽然叫他。
“嗯？”
“你明天请假吧，带小裴去配个钥匙。”
许今翊愣了一下。“配什么钥匙？”
“家里的钥匙啊。”林淑芬说得理所当然，“他每天早上来送早饭，老敲门多不方便。配把钥匙，他来了直接进来就行。”
裴司栩看了许今翊一眼，目光里带着一点期待，但嘴上说：“不用不用，阿姨，我敲门就行，不麻烦。”
“不麻烦什么，就这么定了。”林淑芬拍了拍沙发扶手，“今翊，你明天去配，听见没？”
许今翊看了看母亲，又看了看裴司栩。
裴司栩假装在看电视，但他的耳朵红了。
“噢……听见了。”许今翊说。
裴司栩的嘴角翘了一下，藏都藏不住。
雨停的时候，已经快九点了。
裴司栩站起来，说要走了。
林淑芬说“路上小心”，许今翊送他到门口。
裴司栩换了鞋，站在门口，转过身来看着许今翊。
他的头发已经干了，但有点乱，东翘一撮西翘一撮的，看起来傻乎乎的。
他还穿着许今翊的衣服，那件灰色的T恤在他身上绷得很紧，许今翊总觉得下一秒就要撑破了。
“衣服明天还你。”裴司栩说。
“不急。”
裴司栩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下，然后忽然笑了。
“许今翊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今天跟我说了那些话……是真的吗？”
许今翊靠在门框上，看着他。
“哪些？”
“就是……你说你遇到的那个人。你说他让你觉得自己不是一块石头。你说他把你化开了。”裴司栩的声音越来越轻，“是真的吗？”
许今翊看着他，看了几秒。
走廊的灯光在他身后，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暖黄色的边。
他的表情很认真，没有笑，没有痞气，只有一种很纯粹的、很诚恳的期待。
“是真的。”许今翊说。
裴司栩看着他，眼睛亮亮的，嘴角翘着，看起来又想哭又想笑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明天早上我来。”
许今翊看着他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……嗯。”
裴司栩笑了，转身走向楼梯。
走了几步，他又回头看了许今翊一眼，冲他挥了挥手。
许今翊也抬了一下手，也算是回应。
裴司栩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，越来越远，越来越轻，最后消失了。
许今翊站在门口，没有关门。
他听着楼道里的回声，听着窗外的雨滴从树叶上滑落的声音，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。
站了很久，然后关上门，转过身。
林淑芬站在客厅里，手里端着一杯水，看着他，嘴角带着笑。
“妈，你笑什么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林淑芬喝了一口水，“小裴是个好孩子。”
许今翊没说话，走过去，在沙发上坐下来。
“比你那个前任好多了。”林淑芬说。
许今翊愣了一下。“你知道沈屿白？”
“知道。”林淑芬在他旁边坐下来，“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，每次打电话你都不高兴。你说没什么，但妈听得出来。你跟他分手之后，反而轻松了。”
许今翊没说话。
“妈不是说你那个前任不好。”林淑芬的声音很温和，“妈是说，小裴更适合你。他会照顾你，会逗你开心，会把你放在心上。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，眼睛里是有光的。”
许今翊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妈以前很担心你。”林淑芬的声音轻了一点，“你爸走了之后，你就不太说话了。什么都憋在心里，什么都不说。妈怕你把自己憋坏了。后来你学了天文，去了外地，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，每次打电话你都说不忙、挺好的，但妈知道你不开心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但这段时间，你变了。你开始笑了。虽然笑得很小，但妈看得见。你开始说话了，会跟妈讲你今天做了什么，拍了什么照片。你开始……”她的声音有点哽咽，“你开始像小时候一样了。”
许今翊抬起头，看着林淑芬。
她的眼睛红了，但嘴角是笑着的，那种笑不是客气的、勉强的笑，而是一种很真实的、从心里涌出来的笑，像是一朵花终于开了，等了很久很久，终于开了。
“妈。”许今翊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嗯？”
“我……”他顿了一下，“我以前觉得，我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。淡淡的，冷冷的，什么都感受不到。但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人，他让我觉得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，像是在找词。
“他让我觉得，活着挺好的。”
林淑芬的眼泪掉下来了，但她笑着，伸出手摸了摸许今翊的头。
“那就好。那就好。”
“但我们应该不可能吧……我这性格。”
那天晚上，许今翊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他拿起手机，看了一眼时间，十一点半。
打开和裴司栩的对话框，里面还是他走之前发的“到家了”和许今翊回的“嗯”。
他看着那两行字，看了很久，然后打了一行字。
“明天配钥匙，你跟我一起去吧。”
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，心跳有点快。
过了几秒，裴司栩回了。
“好。几点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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