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不下去了。
他低下头，把脸埋进手里的T恤里，肩膀开始发抖。
但他并没有哭。
许今翊看着他，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，伸出手，轻轻放在裴司栩的肩上。
“裴司栩。”
裴司栩没抬头，肩膀抖得更厉害了。
他把脸埋在T恤里，声音闷闷的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“……我没事。”
许今翊没有说话，也没有把手拿开。
他就那么站着，一只手搭在裴司栩的肩上，安静地、耐心地等着。
过了很久，裴司栩抬起头。
他的眼睛红了，但没有眼泪。他咬着嘴唇，嘴唇在发抖，但他忍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很哑，“你跟他……你们为什么分开？”
许今翊看着他，沉默了几秒。“不明显吗？因为我有抑郁症。”
裴司栩愣住了。
“那时候我刚确诊不久，状态很差。”许今翊的声音很平静，“不爱说话，不爱出门，晚上睡不着，白天没精神。他对我说很多话，我听不进去。他做很多事情，我感受不到。他抱着我的时候，我觉得自己像一块石头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他很努力。他很努力地想让我开心起来。但不管他怎么努力，我还是那样。淡淡的，冷冷的，什么都给不了他。”
“后来有一天，他说今翊，我不是不爱你，我是不知道该怎么爱你。我说，嗯。然后他就走了。”
许今翊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平静，平静得像一面镜子，照不出任何情绪。
裴司栩看着他，眼眶更红了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在发抖，“你那时候……你一直都是一个人？”
“嗯。”
“没有人陪你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生病了，你一个人扛着？”
许今翊看着他，没有回答。
裴司栩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
并不吵闹，是安安静静的、一滴一滴的。
他站在那里，手里攥着那件T恤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滴在那件灰色的T恤上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许今翊看着他哭，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。
不是那种轰然倒塌的碎，而是那种慢慢的、一点一点的碎，像冰面上的裂纹，从中心向四周蔓延，细细密密的，止都止不住。
“别哭了好不好？”许今翊说，声音有点哑。
裴司栩摇摇头，说不出话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，把头埋进许今翊的肩窝里。
他的额头抵着许今翊的锁骨，鼻尖蹭着他的脖子，温热的、潮湿的。
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。
他的身体在发抖，像是很冷很冷的样子。
许今翊僵了一下。
他不习惯这种亲密。
以前沈屿白抱他的时候，他就像一块石头，硬邦邦的，什么都给不了。
但现在，裴司栩埋在他怀里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，肩膀发抖，眼泪打湿了他的衣领。
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，应该伸出手，应该抱住他，应该像他曾经对自己做的那样。
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，说“没事的，我在”。
他伸出手，放在裴司栩的背上。
裴司栩的身体抖了一下。
许今翊的手没有拿开。
他慢慢地、轻轻地拍着裴司栩的背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他能感觉到裴司栩的体温透过那件湿透的T恤传过来，温热的，带着雨水的凉意。
他能感觉到裴司栩的心跳，很快，就像受惊的动物。
他能感觉到裴司栩的呼吸打在他的脖子上，急促的，不稳的。
“没事的。”许今翊说，声音很轻很轻，像是怕惊动什么，“我在呢。”
裴司栩把脸埋得更深了，双手攥着许今翊的衣服，攥得很紧，像是怕他跑掉一样。
他的眼泪还在流，打湿了许今翊的衣领，顺着脖子往下淌，温热的，像是什么东西在融化。
许今翊抱着他，拍着他的背，一下一下的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，哗哗的，打在窗户上，像是一首很长很长的曲子，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，就那么一直下着，一直下着。
过了很久，裴司栩的呼吸慢慢平稳了。
他抬起头，眼睛红红的，鼻尖红红的，脸上还有泪痕。
他看着许今翊，嘴唇动了动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，“我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许今翊说。
“我本来不想哭的。”裴司栩吸了吸鼻子，“我就是……就是一想到你一个人扛了那么久，我就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，又低下头，把脸埋进许今翊的肩窝里。
许今翊没有说话，继续拍着他的背。
他的动作很轻很慢，像是一个初学者在学习一项全新的技能。
那是笨拙的，生涩的，但很认真，很温柔。
“裴司栩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声音闷闷的，从他肩窝里传出来。
“我跟沈屿白，是四年前的事了。”
裴司栩没说话。
“那时候我不知道什么是好的感情。”许今翊的声音很轻，“我以为感情就是那样的，一个人努力给，一个人努力接，但接不住。我以为是我的问题，是我太冷了，什么都给不了。我以为我这辈子就是这样了，淡淡的，冷冷的，什么都感受不到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语气带着些笑意。
“但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人。”他的手还在裴司栩的背上，一下一下地拍着，“那个人很吵，话很多，每天给我送早饭，记得我什么时候吃药，记得我胃不好不能吃凉的。”
裴司栩的身体僵了一下，然后慢慢放松了。
“那个人……”许今翊的声音有点发抖，“他让我觉得，我可能不是一块石头。我可能只是冻住了，冻了很久很久，久到自己都忘了自己原来是会化的。”
裴司栩从他肩窝里抬起头，红着眼睛看着他。
“许今翊……”
“你说的那个人，是我吗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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