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章 满血复活

听见王鸥的问题。杨蓉有些赧然。这个问题她已经被问过很多次了，从上一次她在办公室失态之后，王鸥就多次询问过她这样的问题。听上去，对方似乎很希望他可以完全信任她，完全将自己所有的压力和疲惫都交给她。

　　可是，她却实在不忍心，又不知道从何开始说起。如果真要把自己的压力全都倾倒给王鸥的话，对对方来说也是一种不负责。更何况，她现在所面对的压力，是他们英语组的老师全都会面对的。如果她这个时候抱怨吐槽的话，未免显得太娇气了。

　　“害怕我嫌弃你吗？”

　　王鸥问，她似乎一眼就看穿了杨蓉的心思。王鸥有一种特异功能，总能一眼就看出别人需要什么。杨蓉愣了一下，自知已经瞒不住，于是点了点头。

　　“其实你不用如此担心。”王鸥笑眯眯地说，“如果换成是我的话，我一定会把我的辛苦告诉你的。因为我知道你可以跟我一起解决，我相信你愿意陪我一起解决。所以如果你也相信我，就让我帮你一起解决吧。当然我的能力也有限，不一定能够真的把问题完美处理。但是至少，我可以帮你分担一点，让你不至于这么辛苦。”

　　杨蓉抿着嘴唇，知道王鸥说得有道理。她又沉默了好一阵，这才缓缓开口：

　　“我想，我不是真怕孩子们考不好试。我只是担心，如果他们考不出好成绩的话，我就不是一个优秀的老师了。当初我接下撒老师给我的任务，成为高三年级实验班的英语老师，就是带着一股子野心和自负心。如果没有办法让我带的班级有好成绩，我的野心和自负心就全都一起消失了，我就变成一个非常平庸的人——我是失败过的，我不想再成为一个平庸的人了。”

　　她说到这儿，声音有些哽咽。她是失败过的，这话没错。她研究生刚毕业的时候，带着踌躇满志的心态回国，却屡屡被拒。那时候的她还天真青涩，把成为一名优秀的翻译当做自己的梦想，却没想到现在人工智能替代了一切。在这种情况下，她只好陷入毕业即失业的境地。要不是因为妈妈神通广大，帮她找了一份体制内的教师工作，她恐怕到现在还在家里躺着呢。

　　她太明白平庸和失败是什么样的滋味了，她不愿意在现在的职业上再复刻一次。

　　但或许正是因为她的野心太大，自负心太强，才会导致适得其反。学生们是不能推着逼着往前走的，就好像你不能仅用一根鞭子，就强迫马去拉车。马需要吃草，学生也需要加油。她最近因为太过心焦，竟然都忘记了正反馈的道理。

　　这样想来，她真不是个好老师。

　　杨蓉低着头，忍着泪，却突然感觉到肩膀上一暖。她稍稍抬头一看，就看见王鸥不知什么时候正用双臂轻轻环住她的身体。王鸥比她高出半个头，这个动作做出来，就好像是知心姐姐抱着一个小妹妹。只不过这个小妹妹，是个狼狈的二十多岁的成年女人。

　　杨蓉觉得有些害臊，不由得红了脸。她不轻不重地推搡着，试图把王鸥从自己的身上扒拉下去。但王鸥仍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，甚至将手扣得更紧了。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

　　她没有多说，只是说了这一句话。这一句话瞬间击溃了杨蓉的心理防线，她那蓄满了眼眶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她急急忙忙去遮掩，为了保住自己仅剩不多的形象，他双手遮住脸：

　　“你真是的。你知道什么呢？”

　　“我是说实话。”王鸥说，“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没体会过失败的滋味。这种感觉对每一个人来说都不陌生，所以重要的不是是否失败，而是看你在失败之后要做些什么去面对。如果你应对得当的话，一次失败或许根本就算不了什么。”

　　“这么说，你也觉得我的应对很不得当了？”杨蓉自卑地问。

　　“我没有这样讲。我只是想说，你完全还有机会改变这一切的。距离口语考试还有一段时间，不如就趁这段时间对学生们温柔一点吧。他们不会怪你的，就好像每一次你失败的时候，身旁的人也不会盯着你的一次失败不放一样。”

　　王鸥故意把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缓很慢，拖得很长，听上去就好像是在跟一个孩子说话。杨蓉并不觉得排斥，反而觉得这样的说话方式令她的内心都柔软起来。好像是自从她长大了以后，就已经很久没有人对她这样说过话了。就仿佛在王鸥的眼里，她永远都是个孩子，永远都是她的“蓉妹”。

　　王鸥说完话，终于慢慢松开了她。杨蓉这才得以去拭去脸上的泪水，她担心王鸥会嘲笑她，但王鸥并没有。王鸥只是假装没有看见，指着前面的道路说道：

　　“我们继续往前走吧，这条步道还很长呢。这是座面积很大的公园，可有的是可走的地方。一会儿我带你去公园角落的温室里看看，还能看到仙人掌呢。”

　　不管杨蓉出门的时候心情如何，至少从公园离开的时候，她已经满血复活了。她原本以为自己恢复能量还要更多的时间，但王鸥好像有种魔力，能让她快速变得快乐起来。她们两人从公园出来，又一同坐地铁回家。原本长长的地铁路突然变得很短，短到杨蓉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，就已经到了分别的时刻了。

　　“我突然很不想回家。”她说，“好想就像现在这样和你待在一起，不需要管那些工作、学生……就好像这个世界只剩下咱们两个人一样。真希望一直都这样。”

　　“就算我们的世界里还有工作，还有学生，也不妨碍我们相伴在一起。”王鸥说，她脸上仍旧挂着笑，杨蓉纳罕，她的笑容好像从来不会消失似的，“我向你保证，我们将来依旧是会一起的，从现在，一直到下一年，到再下一年……”

　　“你怎么能保证呢？”杨蓉的内心还是有些不安，她又想起了那个她一直担心着的问题，“不知道学校是怎么安排，说不定咱们今年一起带过高三之后，明年就要各奔东西，各自去带各自的年级了。就算走运，还能再带同一个年级，也不一定还能是同一个班。到那时候势必是要分开的。”

　　“先不要想那么远吧，距离高三结束还有半年呢。”王鸥说，“我们现在就好好享受此时此刻吧，想未来的事情是没有用的。走吧，我可以先带你到家门口，然后我自己再回去。”

　　“不用了，今天已经够辛苦你了。我又不是小孩子了，还要你护送我回家。我先走了，你回家以后也好好休息。”

　　杨蓉说完这话，便迈步离开了。冬天的天黑得早，不过才下午五点，天色几乎已经完全暗了下来。杨蓉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一片夜色之中，从清晰到模糊，再到完全看不见。王鸥则始终盯着杨蓉的背影，久久凝视着，一刻也不肯移开眼神。

　　直到杨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，王鸥这才回转心思，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。

　　回到家以后，她做的第一件事是翻开自己的日记。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，她也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。而今天的日记上，只写了简短的一句话：

　　【我给她带来了快乐，感觉自己也跟着快乐起来了，果然，有些感情的力量是胜过所有一切的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