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暮雨、苏昌河、苏昌离、慕青羊、慕雪薇、慕雨墨一行人尽数前来。
自暗河立世以来,他们生于阴沟、长于暗影,一生伴刀血、随杀戮,从来都是世人避之不及的存在。
百年以来,从无世家高门、士族大族,会向暗河递来一纸正经宴席请帖,更遑论这般盛大庄重、代表一生成人之典的及笄大礼。
裴氏不惧他们身份、不鄙他们出身,坦荡相邀,待他们以宾客之礼。
是以今日暗河众人皆郑重以待。
全员尽数乔装改扮,褪去不离身的暗沉黑衣、肃杀劲装,换上最素雅得体的江南文士衣衫。
收敛周身杀伐戾气,安静落座在庭院最偏僻的角落,低眉敛目,分寸极慎。
他们心中清楚,及笄礼是女子一生仅此一次的隆重大典,圣洁珍贵,容不得半分惊扰。
暗河无冠礼、无及笄、无喜乐宴席,自小只知厮杀活命,从未见过这般温雅礼制、盛大仪程,心中懵懂好奇,却又无比珍重。
他们不愿自身阴翳气息,扰了裴月笙这一生一次的成人礼。
慕雨墨静坐席间,垂眸浅笑,心底不由得想起当初大家长收到裴家请帖时的模样。
那一日万事不惊的苏昌河,竟一瞬瞪大了双眼,满目错愕,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。
时至今日回想,依旧觉得好笑。
他们暗河之人,行走世间向来人人喊打、人人忌惮,何曾被名门世家正式宴请?
何曾以堂堂正正宾客身份,出席这般清雅盛大的士族大典?
那日接到帖子后,所有人虽嘴上不曾多言,可所有人心底都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他们怕举止失礼、怕不懂规矩、怕一身洗不去的暗影气息、给裴家丢脸。
为了这场宴席,一行人单单挑选得体衣裳,便反复比对、斟酌了好几身,慎重得前所未有。
此刻端坐席上,看着庭中清雅礼乐、端庄礼数、满堂温雅宾客,暗河众人眼底都是动容。
这是他们此生第一次,光明正大、堂堂正正坐在世族高门的宴席上,安然观礼,静贺良辰。
吉时已到,礼乐渐扬。
裴月笙一身青衿采衣,双鬟垂肩,眉目清泠绝尘,缓步踏上红毯,立于庭中正中。
族姐上前,执玉梳细细为她通理青丝,一遍梳理,一遍轻声祝祷岁岁安澜,明德立身。
大儒夫人从容行三加大礼。
初加素玉竹笄,褪去稚岁懵懂,告别垂髫年少;
二加流云银钗,立身知礼,端世家气度;
三加凝光玉冠,大成立身,从此褪去青涩,肩承宗族风骨。
三礼既毕,乐声清扬满堂。
裴月笙更换一身制式嫡女深衣,衣袂暗绣江南云水纹样,端庄雍容,风骨凛然。
古礼及笄,冠字方成成人。
礼行三加,正宾赐字,声清语正,落于庭中:“今汝礼成,赐字 ——绥珩。”
绥者,安也,镇一方水土,绥宁百世;
珩者,玉佩君骨,怀瑾瑜之质,承世家栋梁。
自此,世人可称裴月笙为裴绥珩。
稚名隐去,字立平生,是她正式立身于世、执掌前程宗族的开始。
随后裴月笙依礼拜先祖、拜双亲、拜正宾,礼数周全,仪态端方。
一场盛大的及笄礼,至此圆满礼成。
正当满堂宾客含笑贺喜、礼乐将歇之时,裴家家主缓步登临中庭高台,神色郑重无比。
庭院瞬间寂然无声。
所有人目光齐聚高台。
裴家主目光扫过满堂士族、挚友、宾客,字字沉稳,落地铿锵:
“裴氏月笙,聪慧卓绝,胸藏丘壑,理事有度。今日及笄成人,褪去幼龄,立身立世。
今,我以裴家家主昭告世人——裴月笙,为裴氏下一任家主!”
话音落下,满堂宾客尽数肃穆。
紧接着,裴家主双手捧出两件裴氏家主的信物。
一枚玲珑玄玉私印,是裴氏历代家主执掌产业、决断诸事的权柄核心,掌江南万商命脉;
一枚云水纹家主信物玉佩,见佩如见家主,可号令裴氏所有人手、眼线、产业与私兵。
两件象征裴氏百年基业的信物,郑重递至裴月笙掌心。
庭中少女玉冠端正,衣袂端庄,双手稳稳接过信物。
满堂众人知道,从今日、此刻、这场及笄礼起。
裴月笙,正式接过江南裴氏百年基业,成为名正言顺、众所皆知的裴氏下一任家主。
角落之中,暗河所有人望着庭中身姿卓绝的少女,眼底尽数是动容、敬重与安心。
他们何其有幸,能见证她的及笄大典、见证她绥珩立字、执掌基业的一刻。
何其有幸,能得此盟友,予暗河唯一一束人间天光。
【暗河传时空】
苏昌河指尖不自觉攥紧,眼底翻涌着复杂的酸涩。
他这一生踏遍腥风血雨,出入各类府邸,却唯有登门屠戮、满门尽灭的凄惨场面,何曾见过这般温柔盛大、只为一人庆贺的仪典。
喉间闷出一句,阴阳怪气道:“那边的暗河可以到达彼岸就算了。还被邀请去参加一个世家家主的及笄礼!”
苏暮雨目光落在天幕中一身华服、受人祝福的裴少主,心头亦是一片空落。
冠礼、及笄,人这一生仅此一回的成人礼,他和昌河早过了年岁,无亲长主持,无亲友庆贺,别说正经仪式,连一份简单祝福都从未拥有。
一旁白鹤淮看着裴月笙,心里也泛起怅然。
当年她的及笄,没有高堂宾客,也没有礼乐排场。
舅舅(温壶酒)为她备下了及笄贺礼,姨娘(温珞玉)从乾东城寄来贺礼,就连对她算不上亲昵的温家外公,也为她准备了及笄礼物。
那些细碎、沉默的,藏着旁人不知的温柔,让她度过了自己最重要的日子。
思绪流转间,白鹤淮忽然眼睛一亮。
当年她行及笄礼的时候,狗爹还不知道她的存在。
这么算来,狗爹还欠她一份成人礼。
她暗自攥了攥拳,心里暗暗打定主意:等走出空间,这件事可得好好算一算,绝对不能轻易放过他。
心绪翻涌过后,白鹤淮看向身侧的苏暮雨,又看了眼眼底落寞的苏昌河,轻声开口:“没关系的,往后我们可以自己补上。我们亲手为自己办仪式。
昌河、暮雨,还有昌离,你们所有人的冠礼,我们一一补齐;雨墨、雪薇她们的及笄礼,也全都好好置办。”
苏暮雨闻言,清冷眉眼骤然柔和,浅浅弯起一抹极淡的温软笑意,轻轻应声:“好。”
苏昌河心头郁结散去大半,挑眉释然一笑:“那便多谢我们小神医费心操办了。”
白鹤淮立刻挺起胸膛,拍着胸脯元气满满道:“包在我身上!”
一旁的慕雨墨与慕雪薇听闻此言,唇角高高扬起,满眼都是期待。
慕青羊望着身侧笑靥明媚的慕雪薇,心底盘算。
及笄礼需要簪钗,他之前藏起来的簪子,等雪薇补办及笄礼那日,恰好可以送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