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凉,月色稀薄。
百里东君提着备好的纸钱,来到早已荒废的柱国大将军府。
昔日府邸早已不复当年盛景,断墙残垣之间荒草蔓生,风穿空庭,簌簌作响,满目皆是萧索荒芜。
百里东君走入庭院,立于空旷之地,望着满地杂草,轻声开口,语气温柔又怅然:“叶伯伯、姨姨,东君来看你们了。”
他抬手取下腰间酒壶,指尖轻抬,倾斜酒樽。清冽的美酒顺着壶口洒落,泼洒在荒芜的泥土之上。
话音落,他将手中纸钱一张张捻起,送入火盆之中。星火摇曳,青烟袅袅升起,盘旋在冷清的夜色里。
火光映着少年清俊的眉眼,他望着跳跃的火苗,轻声诉说着这些年的心事与志向。
“云哥,如今我酿的酒,普天之下,能胜过我的已然寥寥无几。”
“再过几日,我便去挑战雕楼小筑的秋露白。待我赢了,便能扬名四海,成这天下酒仙。”
他顿了顿,眼底锋芒渐起,语气无比认真:“只是如今我想明白了。”
“你的那一份志向,我也替你一并完成。”
“我不止要做酒仙,我还要做那纵横天下的剑仙。”
百里东君一边低声自语,一边不停往火盆里添着纸钱,火光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。而残破院墙的阴影深处,立着一道人影。
叶鼎之看着庭中少年。
看着昔日总跟在自己身后、嬉笑打闹的玩伴,如今已然长成志揽剑仙的少年侠客。
儿时种种画面汹涌翻涌而来 —— 年少并肩,江湖许诺,少年意气,曾言来日同登巅峰、共览山河。
时隔经年,世事翻覆,浮沉半生。
原来故人从未将他遗忘。
叶鼎之立在暗处,眼底漾开一抹极浅、极欣慰的笑意,心底暖意绵长。
【少年白马时空】
百里落陈看着百里东君,依旧恪守本心、念着旧友,奔赴荒府祭奠故人,心中很欣慰。
世事污浊翻覆,唯独东君,始终未曾变过,依旧是赤子之心。
当看清暗处静静伫立的那道人影时,百里落陈眸光骤然一凝,心底瞬间有了猜测。他下意识侧首,望向席间那道沉默寡言的身影。
叶鼎之心有所感,捕捉到了身侧投来的目光。他微微抬眸,对着百里落陈温和颔首、躬身致意。
这一礼,让百里落尘心中再无半分疑虑。
是他。
叶羽幼子,叶云。
而席间的百里东君此刻方才后知后觉,恍惚反应过来 —— 方才天幕里的故人身影,似乎正坐在这观影席中。
他猛地转头望去。
也就在这一刻,叶鼎之身后空置的席位上,缓缓浮现出三个字:叶云。
“你…… 你是云,云哥?!”百里东君豁然起身,眸中满是震惊、不敢置信,声音都带着微微颤抖。
叶鼎之缓缓站起身,眼底漾开温柔笑意,轻声应道:“你唤我云云哥,那我,便唤你东东君。”
百里东君再也克制不住,大步冲上前,紧紧将眼前人拥入怀中,声音哽咽滚烫:“云哥,你没死…… 真是太好了!”
满席寂静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有意无意、齐刷刷瞥向后排端坐的太安帝。
果不其然,此刻的太安帝面色沉黑,周身气压低至谷底。
【暗河传时空】
满堂一片沉寂。
众人望着天幕上清晰出现的叶鼎之身影,心中瞬间豁然明了。
苏昌河哭笑不得,低声轻叹:“难怪当年围杀叶鼎之的时候,天下群雄个个推诿避让、无人愿动手,合着从头到尾,只有我们暗河傻乎乎上前,做了这恶人。”
谁能想到,当年掀起动乱、祸乱天下的魔主教主叶鼎之,竟是百里东君自幼相交、情同手足的竹马挚友。
苏暮雨静静凝望着天幕中的少年,心头微动,生出共鸣。
身世境遇,何其相似。
皆是年少家破人亡、孤身漂泊,无依无靠、颠沛流离。
只是殊途殊归 —— 叶鼎之背负血海深仇,一念入魔,掀起东征战火,祸及天下;而他苏暮雨,困于暗河规矩,一生执剑,身不由己。
慕青羊与其余暗河众人亦是默然垂眸。
昔年东征,山河动荡、战火燎原,无数无辜百姓流离失所、惨死,那是刻在岁月里、无人能忘的惨烈。
【少年歌行时空】
百里东君端坐席上,看着天幕里年少赤诚、执念故人的自己,望着那道久违的熟悉身影,眼眶终究泛红,眼底湿意翻涌。
多年岁月匆匆而过,红尘辗转、江湖浮沉,他几乎快要忘记云哥的模样。
易文君凝眸望着天幕,泪水无声滚落脸颊。
岁月悠悠,时光蹉跎,再见故人身影,过往爱恨嗔痴、年少羁绊,依旧刻骨铭心。
无心坐在席位上,紧紧攥紧掌心,目光死死落在天幕中尚且年少的父亲身上。
【现世时空】
“爹爹……”
无心骤然失声轻唤,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沙哑与颤抖。
他看着天幕里一生悲苦、身不由己的叶鼎之,心中剧痛难忍。
他的爹爹,这一生,实在太苦了。
心绪翻涌之下,无心骤然起身,身形微动。
这突兀的动静,瞬间引来了不远处另一道目光。
少年歌行时空的无心抬眸望去。
两界席位相隔甚远,却丝毫不影响视线相触。
空间最靠中心的后方席位上,两个容貌一般无二、气质却不尽相同的少年遥遥对立。
四目相对,无声相望,无人言语,却尽是千言万语。
片刻静默,现世无心压下翻涌的心绪,缓缓落座。
一旁的萧瑟垂眸沉默。
当年尘封的所有内情与过往旧事。
是非对错、恩怨纠葛,错综复杂,让他无从置喙、无法评判。
如今他心中唯一执念,唯有两件事。
为当年蒙冤的琅琊王叔平反昭雪,寻回消失不见的月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