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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湖

残阳沉

夏子轩是被鸟鸣声唤醒的。

不是金陵那种麻雀的啁啾,也不是扬州柳枝间黄鹂的婉转,而是一种他从没听过的、像水滴落在玉盘上的清脆啼叫。睁开眼的时候,窗缝里漏进来的晨光还是淡青色的,薄薄的,像一层刚洗过的纱。

他侧过头,萧琰还没有醒。

睡着的萧琰比醒着时要柔和许多,眉目舒展,呼吸绵长,一只手还搭在夏子轩的手腕上,没有松开。晨光落在他脸上,将那副惯常沉稳克制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淡金的、少年气的光。

夏子轩看了他很久,没有动。

他想起来很多年前,在书院里,他每次醒来都比萧琰早。那时候萧琰还在长身体,每天都要睡到最后一刻才被先生敲桌子叫起来,被叫醒了还迷迷糊糊的,用那种带着鼻音的声音喊“子轩,帮我挡一下”。

那时候的萧琰,和现在的萧琰,明明是同一个人,却又有些不一样了。那些跳脱的、飞扬的、少年人才有的棱角,被十年的边关风沙磨去了,可底下的那个芯子,一点都没变。

还是那个拉着他说“快上来,糖葫芦要卖完了”的人。

萧琰的眼睫动了一下,缓缓睁开了眼。他看见夏子轩正盯着他看,没什么表情地眨了眨眼,然后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:“……你在看什么?”

“看你睡相。”夏子轩收回目光,若无其事地坐起来,“挺好,不打呼噜。”

萧琰沉默了片刻,也坐了起来:“我不会打呼噜。”

“我知道。逗你的。”

萧琰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争,翻身下床去洗漱。夏子轩坐在床上,听见水声从浴房传来,弯了弯嘴角。

等两个人都收拾好了,吃了客栈备好的清粥小菜,走出后门时,西湖已经在晨光中完完整整地展现在了他们面前。

清晨的西湖,和昨晚看到的完全不同。昨夜是静的、深的、带着月色的神秘;今晨是亮的、阔的、铺满了粼粼的碎金。湖面上浮着薄薄一层水汽,像是刚从梦中醒来的呼吸。远处黛青色的山影层层叠叠,近处的荷叶上还挂着露珠,在阳光里闪闪发亮。

夏子轩深吸了一口气,带着水汽和青草的空气灌进肺里,清冽得让他眯了眯眼。

“走吧,上苏堤。”

苏堤很长,从南到北横跨西湖。堤上种着垂柳和桃树,柳条随风轻摆,桃花已经谢了大半,但残留的几朵粉的、白的,缀在碧绿的柳枝间,别有风情。游人不多——真正的旺季还要再等上半个月——三三两两地走着,有的在拍照,有的在垂钓,还有一对老夫妇坐在堤边的长凳上,安安静静地晒着太阳。

夏子轩走在萧琰身边,脚步不快不慢。他看了一会儿湖面的波光,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的雷峰塔,忽然说:“萧琰,你相不相信白娘子的故事?”

“半信半疑。”

“什么叫半信半疑?”

“信有这样的人、这样的情。疑的是——”萧琰顿了顿,“雷峰塔真的能镇住一个人吗?”

夏子轩想了想,说:“镇得住身体,镇不住心。”

萧琰侧过头来看他。夏子轩正望着远处雷峰塔的方向,目光有些远,声音却很轻:“就像我们在京城那些年,人被困在四方城里,可心里总想着——总有一天要出来。”

“现在出来了。”萧琰说。

“嗯,出来了。”夏子轩收回目光,对他笑了一下,“所以我现在看雷峰塔,不觉得它可怕了。只觉得……是个古迹。”
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苏堤走到一半的时候,夏子轩看见路边有一个卖莲子羹的小摊,非要停下来喝一碗。萧琰拗不过他,就在旁边的石凳上坐着看他喝。莲子羹温温的,甜而不腻,夏子轩喝得眉眼舒展,碗底最后一粒莲子都被他用勺子刮得干干净净。

“你很喜欢甜食。”萧琰说。

“一直喜欢。小时候吃不到,长大了补回来。”夏子轩放下碗,“你呢?你小时候什么都吃得到,怎么现在对吃的没什么执念了?”

萧琰想了想:“小时候贪吃,是因为那些东西新鲜。吃多了以后,就没什么特别的念想了。”

“那现在呢?现在还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?”

萧琰看着他的眼睛,沉默了一瞬:“没有了。想吃的,已经吃到了。”

夏子轩微微一怔。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衣袍,耳根却悄悄地红了。

过了苏堤,两人又去了断桥。桥不长,也不高,远远看去不过是一座普通的石拱桥,但站在桥上的那一刻,夏子轩忽然有些明白了为什么白娘子和许仙会选择在这里相遇。

桥下是水,远处是山,柳丝拂面,风从湖心吹过来,带着说不尽的风流意。站在这里,什么都变得轻盈了,连呼吸都慢了半拍。

“萧琰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以后,我们也算是在断桥上站过的人了。”

萧琰站在他身边,看着桥下的湖水:“那我们算不算有缘分?”

夏子轩转头看他,忽然笑得眉眼弯弯:“算。不算也得算。”

中午在湖边的酒楼里吃了饭。西湖醋鱼果然名不虚传,鱼肉鲜嫩,醋汁酸甜恰到好处。龙井虾仁则是另一种风味——茶香和虾鲜融合在一起,清爽得让人停不下筷子。夏子轩吃得心满意足,靠在椅背上抚着肚子,半眯着眼,像一只晒饱了太阳的猫。

萧琰看着他这副模样,起身去结账,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折扇。

“又买扇子?”夏子轩睁开眼,“我们家里已经有两把了。”

“不是给你的。”萧琰将扇子展开——扇面上画着西湖山水,苏堤、断桥、雷峰塔都收在一幅画里,笔法清丽,墨色淡雅,“是给银杏树的。”

“给树买扇子?”

“买回去挂在树枝上。”萧琰将扇子合上,“那棵树孤零零一个人长了那么多年,也该有点装饰了。”

夏子轩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说胡话的模样,忍不住笑了。他伸手接过那把扇子,摸了摸扇面上画着的西湖景致,轻声说:“好。回去挂给它。”

下午,两人沿着湖边慢慢走回去。阳光比中午柔和了些,湖面上起了微波,将倒映的山影揉碎了又聚拢。夏子轩走累了,在一棵大柳树下的草地上坐下来,脱了鞋袜,把脚伸进湖水里。水凉丝丝的,舒服极了。

萧琰在他旁边坐下,也脱了鞋袜,把脚伸进去。两个人在柳树下并排坐着,光着脚,裤腿卷到膝盖,看着湖面上悠悠漂过的画舫。

夏子轩往萧琰的肩膀上靠了靠,没有用力,只是轻轻挨着。萧琰没有躲,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,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。

“萧琰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说,我们以后要是真的走累了,走不动了,就在这样的地方停下来。”

“什么样的地方?”

“有山有水的。有树荫的。夏天能泡脚,冬天能看雪。”夏子轩的声音越来越轻,带着午后特有的慵懒,“不用很大,一间小屋,一个院子,院子里种一棵银杏树。秋天的时候,叶子落下来——”

“满院金黄。”萧琰接过了他的话。

“对。”夏子轩闭上眼,嘴角弯着,“满院金黄。”

柳树的枝条垂下来,在微风中轻轻拂过两个人的肩头。湖面上的波光碎碎的,像谁撒了一把星星。远处有人吹笛子,笛声清越悠扬,在水面上飘得很远很远。

夏子轩靠在他肩头,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稳。萧琰侧过头,看着他睡着的侧脸,看了一会儿,然后也闭上了眼。

柳荫下,西湖边,两个人在午后的暖风里,肩并肩地睡着了。

铜钱——不,这里没有铜钱。但那种安宁的、慵懒的、像被阳光晒透了的被褥一样松软的感觉,和藏经阁二楼那些午后的感觉一模一样。

夏子轩做了一个梦。

梦里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,叶子金黄金黄的,落了一地。树下的石桌上有两杯茶,冒着热气。他坐在石凳上,手里拿着一把折扇,扇面上没有题字。而对面坐着一个人,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,正低头看一本手抄的诗集。

那个人抬起头来,对他笑了一下,说:“子轩,茶凉了。”

然后他就醒了。

醒来的时候,夕阳已经将西湖染成了橘红色。柳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投在草地上,像一个温柔的手掌。他发现自己还靠在萧琰肩上,而萧琰的手正搭在他的手背上,松松的,没有用力。

他微微动了一下,萧琰就醒了。

“醒了?”萧琰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。

“嗯。”夏子轩坐直了身子,揉了揉眼睛,“我睡了多久?”

“不到半个时辰。”

夏子轩看着湖面上铺满的晚霞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他低头看了看两个人还浸在水里的脚,忽然笑了。

“萧琰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梦见你了。”

萧琰转过头来看他:“梦见我什么?”

“梦见我们在银杏树下喝茶。”夏子轩说,“你说茶凉了。”

萧琰沉默了片刻,说:“那就回去喝热的。”

“好。”

两人把脚从水里提上来,用袖子擦了擦,穿上鞋袜。站起身来的时候,夏子轩拍了拍衣袍上沾着的草屑,然后自然地伸出手,握住了萧琰的手。

萧琰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,没有说什么,回握住他,十指相扣。

两个人沿着湖边,慢慢地往回走。

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湖边的草地上,像两棵并肩而立的树。

身后,西湖在晚霞中安静地卧着,像是已经这样卧了很多很多年,还会继续卧很多很多年。

而他们的日子,也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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