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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陵别

残阳沉

夏子轩在金陵住了三日。

说来也怪,从前在京城的时候,总觉得日子过得飞快,一眨眼又是一季,奏折堆得比人还高。可在金陵这三天,时间像是被拉长了,每一刻都慢悠悠的,能清清楚楚地感知到阳光从窗棂的这一头挪到那一头,能听见秦淮河的水声从傍晚一直响到深夜。

第三天傍晚,夏子轩站在来燕阁二楼的窗前,看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,忽然说了一句:“明天走吧。”

萧琰正在收拾桌上的茶具,闻言动作没有停:“去哪里?”

“杭州。你不是说过,想在西湖边住几日吗?”

萧琰将茶具归拢好,直起身来:“那我去雇车。”

“不急,先吃完晚饭再说。”夏子轩转过身来,眉眼间带着浅浅的笑意,“金陵还有一样东西没吃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盐水鸭。我念叨了三天,竟一次都没想起来吃。”

萧琰微微一怔,随即弯了弯嘴角:“现在去。”

晚饭是在秦淮河边一家老字号的铺子里吃的。盐水鸭切得整整齐齐,摆了一盘,皮白肉嫩,入口咸鲜。夏子轩吃得满足,又点了一碗赤豆元宵,甜糯绵密,搭着盐水鸭的咸香,竟是出奇的搭。

“明天到了杭州,要吃西湖醋鱼。”夏子轩一边舀着元宵一边盘算,“还有龙井虾仁、东坡肉、叫花鸡……杭州的好吃的也很多。”

萧琰替他续了一杯茶:“够你吃好几天的。”

“那就吃好几天。”夏子轩抬头看他,“反正在杭州又不赶时间。”

萧琰没有接话,但他眼底的笑意很分明。

第二天清晨,马车准时停在了来燕阁门口。车夫换了个人,是个年轻利落的小伙子,话不多但手脚麻利,三两下就将行李归置妥当。夏子轩站在客栈门口,最后看了一眼金陵城的街道——清晨的街市还没热闹起来,只有几家早点铺子冒着热气,卖豆浆的吆喝声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。

“走了。”萧琰在他身侧说。

夏子轩收回目光,点了点头,掀帘上了马车。

从金陵到杭州的路程比前面几段都要长,要走上整整一天。马车沿着官道向南行,沿途的风景从平原渐渐变为丘陵,偶尔能看见远处黛青色的山影,在薄薄的晨雾中若隐若现。

夏子轩将车帘卷起一半,靠在窗边,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和村庄。路边有一片很大的荷塘,夏日初至,荷叶才刚铺满了水面,零零星星地开着几朵早荷,粉嫩嫩的,在一片碧绿中格外醒目。

“萧琰,你看。”他指着那片荷塘。

萧琰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荷花开了。”

“还没全开,但已经很好看了。”夏子轩说,“等我们到杭州的时候,说不定西湖的荷花也开了。”

马车经过一片油菜花田的时候,夏子轩又兴奋起来,让车夫停下来,拉着萧琰下车在田埂边站了一会儿。满眼的金黄铺到天边,蜂蝶在花丛间嗡嗡地飞着,空气里弥漫着油菜花特有的清甜气息。

“以前在京城,从来没有春天。”夏子轩站在花田边,深深吸了一口气,“京城只有冬天和夏天。”

“现在有了。”萧琰站在他身旁,“以后每个春天都在外面过。”

夏子轩转头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什么,但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。

黄昏时分,马车终于抵达了杭州。

进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,但杭州的灯火比金陵更加柔和。街道宽阔整齐,两旁的店铺大多是两层的小楼,白墙黛瓦,檐角挂着灯笼,灯光不是那种刺眼的明亮,而是温温润润的橘色,将整条街笼罩在一种安详的氛围里。

马车停在了西湖边上一家叫“湖山居”的客栈门口。客栈不大,但位置极好——推开后门就是西湖,几步路便到了湖边。掌柜的是个和气的妇人,见两人风尘仆仆,特意给安排了一间临湖的上房,推开窗,满湖月色扑面而来。

夏子轩站在窗前,看着夜色下的西湖,愣了好一会儿。

“萧琰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。”

萧琰走到他身边,和他一起看着窗外的湖面。月色下的西湖安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铜镜,三潭印月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,湖面上有零星几艘游船,船头的灯笼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尾。

“累了吧?”萧琰问,“先歇一晚,明天再逛。”

夏子轩摇了摇头:“不累。就是……觉得有点不真实。”

“哪里不真实?”

“京城、朝堂、那些人、那些事——”夏子轩顿了顿,“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可明明才离开不到一个月。”

萧琰没有接话。他看着夏子轩被月光映亮的侧脸,看了一会儿,轻声说:“以后只会越来越远。”

“那些事?”

“那些事,那些人。”萧琰说,“离得越远越好。”

夏子轩转过头来看他,月光下,萧琰的面容比白日里柔和了许多。他的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绪,只有一种很淡的、笃定的东西,像西湖的水一样平静。

夏子轩忽然觉得,这句话从萧琰嘴里说出来,分量格外重。毕竟萧琰不是一个轻易说“忘记”的人——他是那种会把所有事情都默默记在心里的人。可此刻他说“离得越远越好”,夏子轩知道,他是真的放下了。

“好。”夏子轩说,“那就离得远一点。”

两人在窗前站了一会儿,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的凉意。夏子轩打了个哈欠,被萧琰看见了,便不由分说将他拉离了窗边。

“洗洗睡吧。明天不是要看西湖吗?”

夏子轩被他按着肩膀推到浴房门口,忍不住笑了:“你这个人,怎么这么爱管我。”

“不管你会着凉。”

“我又不是小孩子。”

萧琰没有接话,只是看着他,那眼神分明在说“你比小孩子还让人操心”。夏子轩被他看得败下阵来,举手投降:“好好好,我洗我洗。”

热水泡过之后,浑身的疲惫都散了。夏子轩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,萧琰已经铺好了床,两床被子,中间隔了大约一掌的距离。看见他出来,萧琰顺手将窗子关了一半,只留一条缝,让夜风不至于太凉。

夏子轩钻进被子,侧躺着,面朝萧琰的方向。

“萧琰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明天去西湖,你打算先走哪边?”

“先走苏堤吧。你以前不是说过,想看看苏堤春晓。”

夏子轩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:“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。”

“你记得我的,我也记得你的。”

这句话说得很轻,像是不经意间从唇边溜出来的。夏子轩没有接话,但他在黑暗中伸出了手,越过那一掌的距离,轻轻碰了碰萧琰的手指。

萧琰的手指动了动,然后翻过来,握住了他。

“萧琰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在想,如果我们当年没有分开那十年——”

“没有如果。”萧琰的声音低低的,在黑暗中像一条平稳的河流,“那十年,让我们变成了现在这样。”

“现在这样……好吗?”

萧琰沉默了片刻,然后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。

“好。”

一个字。

夏子轩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。他没有再说话,只是反握住萧琰的手,在西湖的夜风里,在满湖的月色下,安安稳稳地闭上了眼睛。

明天,他们将去看苏堤,看雷峰塔,看在传说中许仙和白娘子相遇的断桥——在那座桥上,夏子轩也许会拉着萧琰的手说“我们也在这里站一站”,萧琰也许会面无表情地“嗯”一声,然后默默地站很久。

这些寻常的、平淡的、甚至有些琐碎的事情,就是他们余生的模样了。

夏子轩在睡意朦胧中想,真好。

窗外的西湖,月光洒了满满一湖,像碎银子一样,随着微波轻轻荡漾。

长夜将尽,而他们的日子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