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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淮夜

残阳沉

金陵的夜,是从秦淮河的水声里漫上来的。

两岸的灯船一艘接一艘地划过水面,船头挂着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,将河水染成流动的锦缎。丝竹声隔水飘来,时远时近,像是有人在梦里拨着琴弦。夏子轩和萧琰并肩站在桥上,衣袖下的手还握着,谁都没有先松开的意思。

桥上的人来来往往,有年轻的夫妻牵着孩子,有结伴的学子高谈阔论,有撑着伞的姑娘低头匆匆走过。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两个——两个并肩站在桥栏边的男人,在灯火辉煌的秦淮河畔,不过是最寻常的过客。

夏子轩看着河面上漂过的一盏河灯,忽然说:“我们也放一盏吧。”

“好。”

两人下了桥,在岸边的小摊上买了一盏纸扎的荷花灯。灯不大,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,中间插着一截短短的蜡烛。摊主是个老婆婆,笑眯眯地将灯递给夏子轩,说:“许个愿,灯飘到河中央,心愿就能传到天上。”

夏子轩接过灯,蹲在岸边,将烛火点燃。火光在夜风中晃了晃,然后稳稳地亮了起来,将荷花灯照得通透温润。

他双手捧着灯,闭上眼,认真地许了一个愿。

萧琰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微微低垂的侧脸,没有问他许了什么。

夏子轩将灯轻轻放在水面上。荷花灯晃了一下,然后顺着水流,慢慢地、悠悠地漂了出去。它穿过一艘画舫的船底,绕过一根桥柱,随着水流渐渐飘向河中央,汇入那片流动的灯火之中。

两人站在岸边,看着那盏荷花灯越漂越远,直到分不清哪一盏是他们的。

夏子轩直起身来,拍了拍手上的水,转头对萧琰说:“走吧。”

“去哪?”

“随便走走。”

两人沿着秦淮河岸慢慢地走。夜色越来越浓,但河两岸的人反而更多了。酒楼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,和店小二高高低低的吆喝声一起,在空气里酿出一种微醺的气氛。夏子轩经过一家酒肆时,被里面飘出来的香气勾得停住了脚步。

“进去坐坐?”萧琰问。

“嗯。”

酒肆不大,但人不少。两人在二楼找到了一个靠窗的位子,窗外就是秦淮河,比在桥上看得更近——能看见船头灯笼里的烛火一跳一跳的,能听见船娘轻声哼着的小调。夏子轩点了一壶桂花酿,两碟小菜,酒上来的时候还温着,入口绵软,带着淡淡的桂花香。

“好喝。”夏子轩又倒了一杯。

萧琰看他喝得眉眼舒展的模样,没有拦他。夏子轩的酒量算不上好,以前在京城的时候,三两杯就要上头,但今日这桂花酿度数不高,喝着解乏正合适。

“萧琰,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喝酒是什么时候?”

萧琰想了想:“崇安十八年,你十六岁。我偷了舅父书房里的半坛竹叶青。”

“对对对,就是那次。”夏子轩笑起来,“你非拉着我喝,说‘男子汉大丈夫不会喝酒像什么话’。结果你自己喝了半碗就脸红了。”

“我脸红了吗?”

“红得跟虾一样。”

萧琰端起酒杯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:“那你记错了。”

“我记性比你好。”

“是吗?那你还记不记得那次喝完酒之后发生了什么?”

夏子轩端着酒杯的动作顿了一下。他当然记得——喝完了半坛竹叶青,两个人晕乎乎地坐在书院后院那棵银杏树下,萧琰靠在他肩上,说了很多话。大部分他已经记不清了,但有一句他记得很清楚。

“你说‘子轩,以后我们要是分开了,我一定把你找回来。’”

萧琰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。

“我说过?”

“说过。”夏子轩看着他,“你不记得了?”

萧琰沉默了片刻,低下头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:“……记得。只是没想到你还记得。”

“你跟我说过的每句话,我都记得。”

这句话说出口之后,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的秦淮河水悠悠地流着,船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漂过,将两个人的脸映得明明暗暗。

夏子轩先打破了沉默,举起酒杯:“敬那半坛竹叶青。”

萧琰也举起了酒杯:“敬那棵银杏树。”

两人轻轻碰了一下杯,各自饮尽。

酒意上来得比预想中快。从酒肆出来的时候,夏子轩的脚步已经有些飘了。他扶着萧琰的胳膊,靠在他身上,脚步虚浮却笑容满面。

“萧琰,我现在觉得……秦淮河的灯比天上星星还好看。”

“你醉了。”

“没醉。”夏子轩摇头晃脑的,“我清醒得很。你看——那边的灯,像不像一串糖葫芦?”

萧琰顺着他的手看了看,那确实是一串挂在一家店铺门前的红灯笼,一排七八个,大小均匀,远远看去还真有几分像糖葫芦。

“像。”他说。

夏子轩满意地笑了,靠在他身上蹭了蹭,像一只喝醉了酒的大猫。

两人就这么搀扶着回了来燕阁。伙计看见夏子轩的模样,想帮忙扶,被萧琰一个眼神挡了回去。萧琰半扶半抱地将夏子轩带上二楼,推开门,把人安置在床上。

夏子轩一挨着枕头就缩成了一团,嘴里嘟囔着:“……萧琰。”

“我在。”萧琰坐在床边,替他脱了鞋袜,将被子拉上来盖好。

“萧琰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还记得你许了什么愿吗?”

“什么许愿?”

“河灯。”夏子轩闭着眼,声音越来越含糊,“你刚才……放河灯的时候,也许愿了吧……”

萧琰的手顿了一下。

他没有告诉夏子轩,他确实许了愿。在那盏荷花灯漂出去的那一刻,他闭上眼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
“和这个人,走完这一辈子。”

但他没有说出来。他只是将夏子轩额前的碎发拨开,声音很轻:“许了。和你有关。”

夏子轩在睡梦中弯了一下嘴角,像是听见了,又像是没有。

萧琰看了他很久,然后起身去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,熄了多余的烛火,只留一盏小灯,在夏子轩旁边的位置和衣躺下。

窗外的秦淮河还在悠悠地流着,两岸的灯火渐渐稀了,夜终于深了。

夏子轩在睡梦中翻了个身,脸朝萧琰的方向,一只手无意识地伸过来,搭在了萧琰的手腕上。萧琰没有动,任由那只手搭着,感受着那掌心的温度,一下一下,像是脉搏的跳动。

“萧琰……”夏子轩又嘟囔了一句,这次声音更轻了。

“我在。”

没有回应了。呼吸声变得绵长而平稳。

萧琰在黑暗中睁着眼,听着身边人均匀的呼吸,听着窗外秦淮河水不眠不休的流动声,忽然觉得——

这世间所有的声音里,最好听的,是身边这个人睡着之后轻轻的呼吸声。

他将自己的手翻过来,和夏子轩的手十指相扣,然后闭上眼睛。

秦淮河的夜,还很长。

但没什么可着急的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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