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扬州往金陵去的那天,是个大晴天。
夏子轩起得很早,推窗看见满湖的阳光,忽然觉得心情好得想哼歌。他确实哼了——哼的是昨晚萧琰弹的那首《归》,调子记得不太全,断断续续的,但哼得认真。
萧琰从外面端了早饭进来,听见他在哼,脚步微微顿了一下,但没有说什么。他把早饭放在桌上,粥、包子、烫干丝、还有一碟扬州特有的酱菜,摆了整整一桌。
“你怎么又点这么多?”夏子轩回过头来,看着满桌子的吃食。
“今早要赶路,多吃点。”
“从扬州到金陵又不远,半日的路罢了。”
“那也要吃饱。”
夏子轩说不过他,坐下来开吃。萧琰坐在他对面,吃得不多,但慢条斯理的,像是故意在等他。夏子轩注意到萧琰今天换了一件新袍子——月白色的,料子很软,领口绣了一道极浅的银边,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这袍子什么时候买的?”夏子轩问。
“在扬州买的。”
“我怎么不知道?”
“你逛扇庄的时候,我在隔壁铺子看了一眼。”
夏子轩想了想,那天他确实在一家扇庄里待了很久,出来的时候袖口多了两把素面折扇。萧琰是什么时候去隔壁铺子的,他竟一点印象都没有。
“好看。”夏子轩说。
萧琰端着粥碗的手微微一顿:“什么?”
“袍子好看。”夏子轩看着他,目光坦然而直接,“衬你。”
萧琰低下头喝粥,耳尖却悄悄地红了。
夏子轩看见了,但没有说破。他慢悠悠地喝完粥,将碟子里的酱菜吃了个干净,然后拍着肚子往椅背上一靠,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。
“吃饱了。”
“那走吧。”
马车是昨晚就雇好的。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,将车赶得又快又稳。车厢不大,但被萧琰收拾得妥帖,垫了厚厚的软垫,备了茶水点心,连窗子都挂了遮光的竹帘。夏子轩靠在软垫上,竹帘外的阳光被切割成一条一条的,落在他的膝头,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。
他看了萧琰一眼,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
“笑什么?”萧琰问。
“笑你。”夏子轩说,“你这个人,做什么事都像在打仗。连坐个马车都要把里面布置得跟行辕一样。”
萧琰面无表情地说:“怕你不舒服。”
“我现在很舒服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马车出扬州城的时候,经过一座石桥。夏子轩掀开竹帘往外看了一眼,桥下的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,两岸的柳树已经绿得浓了,长长的柳枝垂到水面上,被风吹起时扫出细小的涟漪。
“萧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来过金陵吗?”
“路过两次。没有仔细逛过。”
“那正好,这次可以仔细逛逛。”夏子轩放下竹帘,坐回来,“我听说金陵的鸭血粉丝汤一绝,还有盐水鸭、梅花糕、赤豆元宵……”
萧琰看着他掰着手指数吃的模样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:“你出来这一路,记住的好像都是吃的。”
“那当然,民以食为天。再说——”夏子轩理直气壮,“你不是说我们以后要云游四方、尝遍天下美食吗?我不记着,谁记着?”
萧琰没有说话,但他看着夏子轩的目光里,有一种很温柔的东西。
金陵城比姑苏和扬州都要大。城墙高耸,城门宽阔,进城的时候车马人流络绎不绝,街边的叫卖声此起彼伏,比前两个城市都热闹了几分。
夏子轩掀着车帘往外看,眼睛亮晶晶的,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孩子。他看见街边有卖糖炒栗子的,有吹糖人的,有卖竹编小玩意儿的,还有一家铺子门口排着长队,不知道在卖什么。
“那家店排那么多人,肯定好吃。”
萧琰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:“一会放了行李出来看看。”
马车停在了一家叫“来燕阁”的客栈门口。名字雅致,门面也不小,伙计迎上来帮忙拿行李,一路殷勤地引到了二楼的房间。房间比扬州那间大不少,窗子正对着一条热闹的街市,推开窗就能听见下面的人声和店铺的吆喝。
夏子轩在窗边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来,对正在整理行李的萧琰说:“萧琰,我觉得我们好像换了一种活法。”
萧琰将叠好的衣物放进柜中:“什么活法?”
“以前在京城,住的地方都讲究清静,窗子不能对着街,怕吵。”夏子轩靠在窗框上,“现在倒觉得,吵一点也挺好的。”
萧琰将最后一件衣物放好,转过身来看他:“因为在京城的时候,你不是真的想住在那里。”
夏子轩微微一怔。
他想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以前住的地方,只是一个落脚的地方。现在住的,才是真的住。”
萧琰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,和他一起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市。午后的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,暖洋洋的。
“走吧,去吃鸭血粉丝汤。”萧琰说。
“现在?”
“你不是念叨了一路吗?”
夏子轩哈哈笑了,拍了拍萧琰的肩膀:“行,走吧。”
两人出了客栈,顺着街市往前走。夏子轩凭着方才在马车里看见的记忆,找到了那家排长队的店铺。走近一看,果然是一家卖鸭血粉丝汤的老字号,门口支着大口锅,锅里翻滚着乳白的汤,香味飘得整条街都是。
队伍很长,但移动得不算慢。两人排了约一刻钟,终于轮到了。夏子轩要了两碗,加了一份鸭肠、一份鸭肝,又给萧琰多要了一份锅巴。
萧琰看着碗里满满当当的配料:“太多了。”
“不多,你太瘦了。”夏子轩已经埋头吃了起来,声音含含糊糊的,“多吃点。”
萧琰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鸭血粉丝汤,又看了看对面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夏子轩,也低下头,慢慢吃起来。
味道确实好。汤底浓郁鲜香,鸭血嫩滑,粉丝筋道,配上鸭肠的脆和鸭肝的绵密,每一口都很满足。夏子轩吃得头上冒了一层薄汗,放下碗的时候连汤都喝了个干净。
“怎么样?”萧琰问。
“绝了。”夏子轩用袖子擦了擦嘴,一脸餍足,“比京城那些所谓的老字号好吃多了。”
“京城也有好的,只是你以前没空去寻。”
“以后有空了。”夏子轩放下碗,“等我们回去,一家一家吃过去。”
“回去?”
“回流云宗。”夏子轩说,“你不是说要去看那棵银杏树吗?回去的时候,先去书院,再去流云宗。”
萧琰微微一怔:“你连路线都想好了?”
“那当然。”夏子轩站起来,拍了拍衣袍,“我虽然不像你那样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帖帖,但该想的事情,我也在想。”
他看着萧琰,目光里有浅浅的笑意。
“萧琰,我认真想过以后了。”
萧琰看着他的眼睛,没有立刻接话。过了片刻,他站起身来,走到夏子轩面前,很近。
“那你看到了什么?”
夏子轩仰着头看他。午后的阳光从店铺的窗子里漏进来,落在萧琰的肩膀上,将那道月白色的袍子照得微微发亮。
“看到了很多。”夏子轩说,“看到我们一起去很多地方,看到银杏树长高了,看到流云宗的藏经阁里多了一个书架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还看到很多年以后,我们老了,走不动了,就坐在一棵树下,喝着茶,回忆年轻时候的事。”
他说得很慢,像是在描述一个他很认真很认真地想过很多次的画面。
萧琰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将夏子轩鬓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。动作很轻,和他在太湖边替他擦干脚时一样温柔。
“好。”萧琰说,“那就这样。”
夏子轩笑了笑,没有躲开他的手。
两个人出了鸭血粉丝汤的店,沿着街市继续往前走。金陵城的傍晚比白天更热闹,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来,将整条街映成温暖的橘红色。有小贩在路边卖糖葫芦,夏子轩看见,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。
萧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什么也没说,直接走过去买了一串,递到他面前。
夏子轩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接过来咬了一口。山楂的酸和糖衣的甜在口中炸开,和很多年前坐在书院墙头上的那个下午一模一样。
“还是当年的味道。”他说。
“哪个当年?”
“你第一次带我翻墙去买糖葫芦的那个当年。”
萧琰微微弯了一下嘴角:“这么多年了,还记得。”
“当然记得。”夏子轩咬了一口糖葫芦,含混不清地说,“那是你第一次带我逃课。”
“那你还记得逃课之后发生了什么吗?”
“记得。被先生发现了,罚抄《论语》十遍。”夏子轩看着他,“你一个人全抄了。”
萧琰没有接话,但他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。
夏子轩将最后一颗糖葫芦从签子上咬下来,把空签子随手扔进路边的竹篓里,拍了拍手。
“萧琰。”
“嗯。”
“走吧,天快黑了,去看看金陵的秦淮河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并肩走在灯火渐起的街市里,影子在青石板路上一前一后,挨得很近。夏子轩的嘴角还沾着一点糖渣,自己浑然不觉。萧琰看见了,没有提醒,只是在他看不见的角度,悄悄地弯了弯嘴角。
秦淮河到了。
两岸的灯船将河水映得流光溢彩,丝竹之声从水面上飘过来,隔着一层夜色,听起来格外旖旎。石桥上的游人络绎不绝,有孩童举着纸灯笼跑来跑去,笑声清脆如铃。
夏子轩和萧琰并肩站在桥上,看着满河灯火。
“萧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说过的,‘不受世俗牵绊’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我们现在做到了。”
萧琰侧过头来看他。灯火映在夏子轩的眼睛里,像是盛了一整条秦淮河的星光。
“嗯。”萧琰说,“做到了。”
“那以后呢?”
“以后也一样。”萧琰伸出手,在衣袖的遮掩下握住了夏子轩的手,“不受牵绊,自由自在。”
夏子轩没有抽回手。他反握住萧琰的手,十指相扣,在衣袖下面,在满河灯火的映照下。
“萧琰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夏子轩想了想,说:“谢你等我那么久。”
萧琰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握紧了夏子轩的手,在灯火通明的秦淮河畔,在人来人往的石桥上,轻轻地、慢慢地弯起了嘴角。
灯影摇曳,河水长流。
金陵的第一夜,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