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太湖到扬州,水路最便。
两人雇了一条乌篷船,船不大,但舱内收拾得干净整洁,铺着竹席,摆着矮几,几上一壶清茶、一碟瓜子。船头坐着老船夫,一边摇橹一边哼着听不清词儿的小调,声音苍老却悠扬,混在水声里,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安详。
夏子轩盘腿坐在舱内,靠着船舷,看着两岸缓缓后退的景致。江南的水乡大抵相似,却又各有不同。姑苏的河道窄而密,两岸是粉墙黛瓦的民居;太湖的水面阔而平,一眼望去水天相接;而通往扬州的这一段水路,两岸是连绵的芦苇荡,风一吹,白色的芦花便纷纷扬扬地飘起来,像一场无声的雪。
萧琰坐在他对面,手里拿着一本书,但不怎么看,偶尔翻一页,目光更多的时候落在夏子轩身上。
“你看我做什么?”夏子轩没回头,但像是长了后眼似的。
“看风景。”
“风景在岸上。”
“也在面前。”
夏子轩转过头来,看了他一眼。萧琰的神色如常,甚至已经低下头去翻书了,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。但夏子轩知道他不是随口说的——这个人从来不说随口的话。每一句轻描淡写,底下都藏着不轻的分量。
他没有接话,只是伸手从碟子里抓了一颗瓜子,剥了壳,把瓜子仁放在萧琰面前的矮几上。
萧琰低头看了看那颗瓜子仁,又抬头看了看夏子轩。
“吃啊。”夏子轩说,“我剥的。”
萧琰拿起那颗瓜子仁,放进嘴里,慢慢嚼了。
夏子轩又剥了一颗,放在他面前。
就这样,一人剥,一人吃,谁都没有说话。船橹拨水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着,芦花从窗外飘进来,落在矮几上,落在那碟瓜子上,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。
夏子轩伸手拂去萧琰肩头的芦花,手指在肩头停了一瞬,然后收了回去。
“萧琰。”
“嗯。”
“扬州有什么好吃的?”
萧琰放下书,想了想:“扬州炒饭、狮子头、文思豆腐、蟹粉汤包、烫干丝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夏子轩笑着打断他,“你一说吃的,就停不下来。”
“你问的。”
“我错了。”夏子轩端起茶盏,“那就一样一样吃过去。”
“好。”
船行了大半日,在午后抵达了扬州。
弃船上岸时,夏子轩站在码头伸了个懒腰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扬州的空气和姑苏不太一样,姑苏是湿润的、带着花香的;扬州是温暖的、带着烟火气的——码头上就有卖蒸糕的小摊,热气腾腾的白雾升起来,裹着米香和枣香,扑面而来。
“饿了吗?”萧琰问。
“有一点。”
“那先找个地方吃饭。”
两人沿着码头边的街道往里走。扬州城比姑苏繁华许多,街道宽敞,店铺林立,行人如织。夏子轩一边走一边左右张望,看什么都新鲜——卖糖人的小摊,吹糖人的老伯,竹编的灯笼铺子,还有一家门口排了长队的糕团店。
“那家店排队排那么长,肯定好吃。”夏子轩指了指。
萧琰看了一眼:“那先买点垫垫肚子。”
两人排了约摸一刻钟的队,买了一包热腾腾的桂花糕。夏子轩迫不及待地拿了一块咬了一口,松软绵密,桂花的香气在口中化开,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甜。
“好吃!”他眼睛一亮,把剩下半块递到萧琰嘴边,“你尝尝。”
萧琰看了他一眼,低头咬了一口。
“怎么样?”
“甜。”
“就甜?”
“甜得刚好。”
夏子轩满意地笑了,把那包桂花糕仔细收好,拍了拍手:“走吧,找家正经的饭馆。你不是说要吃狮子头吗?”
萧琰找了一家门面不大但看起来很干净的饭馆,两人要了二楼靠窗的位置。窗户正对着一条小河,河对岸的柳树在微风里轻轻摆着,几片嫩绿的叶子飘落水面,顺流而下。
点了一桌子菜——扬州炒饭、蟹粉狮子头、文思豆腐、清炒虾仁、蟹粉汤包、烫干丝。夏子轩看着满满一桌菜,有点发愣:“你是不是把菜单上能点的都点了?”
“不多。”萧琰夹了一个蟹粉汤包放到他碗里,“尝尝这个。”
夏子轩低头咬了一口汤包,鲜美的汤汁在口中炸开,蟹粉的浓郁与肉馅的鲜甜完美融合。他眯起眼睛,露出一个十分满足的表情。
萧琰看着他的表情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给自己盛了一碗文思豆腐汤。
窗外的阳光从柳树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桌面上洒下细碎的光斑。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谁都没有急着说话,只是一样一样地吃着桌上的菜。偶尔筷子相碰,便相视一笑。
夏子轩吃到一半,忽然放下筷子,认真地看着萧琰。
“萧琰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觉得,我们现在这样,像是活到了小时候说的那种日子。”
萧琰也放下筷子:“哪种日子?”
“想去哪里去哪里,想吃什么都吃得着。”夏子轩端起茶盏,“什么都不用想,什么都不用担心。”
萧琰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说:“那以后就都过这种日子。”
“好。”
吃完饭,两人在扬州城里漫无目的地闲逛。路过一家扇庄时,夏子轩停下了脚步。
“进去看看?”
“好。”
扇庄不大,但里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扇子,从普通的纸扇到名贵的檀香扇,应有尽有。掌柜的是个中年文士,见客进门也不急着招呼,只是微微颔首,继续低头修补手中的一把旧扇。
夏子轩逛了一圈,目光落在一把折扇上。扇骨是紫檀木的,雕着细细的缠枝莲纹,扇面是半透明的蝉翼纸,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珍珠光泽。
“这把不错。”他拿起来看了看,又放下了。
“不买?”萧琰问。
“看看就行。家里已经有两把了。”夏子轩拍了拍袖口,里面是他随身携带的那两把折扇——一把秋香色流苏,一把墨青色流苏,都好好地收在里面。
萧琰看了一眼他鼓囊囊的袖口,什么也没说。
出了扇庄,两人沿着河边继续走。河面上有画舫缓缓驶过,舫上传来琵琶的声音,弹的是一支夏子轩叫不出名字的曲子,曲调婉转悠扬,在水面上飘得很远。
夏子轩站定听了一会儿,转头问萧琰:“你说,我们以后要不要也学个什么乐器?”
“你想学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夏子轩想了想,“箫吧。名字里有个‘箫’字,学了正好。”
“那不是我名字里的‘萧’。”
“差不多嘛。”
萧琰看了他一眼,没有纠正。过了片刻,他低声说了一句:“你想学,我陪你去买。”
“不急。”夏子轩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,“先玩够了再说。”
走了几步,他又回过头来:“不过如果你会弹琴,我可以考虑给你伴奏。”
萧琰想了想,说:“会一点。”
“真的?”
“很久以前学过。”
夏子轩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那回去你弹给我听。”
“弹得不好。”
“我又没说要听好的,听个响就行。”
萧琰看着他那副“我已经决定了你别想反悔”的表情,嘴角微微弯了弯:“……好。”
扬州城很大,大到两人逛了一整个下午都没有逛完。黄昏时分,他们走到了一处叫作“瘦西湖”的地方。说是湖,其实是条狭长的水道,两岸亭台楼阁错落有致,杨柳垂丝,晚霞映在水面上,像铺了一层碎金。
夏子轩在湖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,脱了鞋袜,把脚浸进水里。水凉丝丝的,很舒服。
“你也下来。”他拍了拍身边的石头。
萧琰犹豫了一下,在他身边坐下,也脱了鞋袜,将脚浸入水中。
两个大男人并肩坐在湖边,光着脚,裤腿卷到膝盖,看起来颇有些滑稽。但夏子轩不在乎,他觉得舒服极了——水是凉的,风是暖的,天边的晚霞是金的,身边的人是真实存在的。
“萧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我们以前怎么没有想过,早一点离开京城?”
萧琰看着水面上的波光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想过。”
“想过?”
“想过很多次。”萧琰的声音很轻,“每次回京述职,见你一面,都想问你要不要走。”
“那你怎么没问?”
“问了你会走吗?”
夏子轩想了想,诚实地摇了摇头:“不会。那时候太子还没亲政,走了不放心。”
“所以我没问。”
“那你打算什么时候问?”
萧琰转过头来看他:“现在。”
“现在?”
“子轩。”萧琰的声音很稳,和当年那个在书院后院说“我们等得起”的少年一样稳,“你愿意跟我走吗?”
夏子轩看着他。晚霞的光落在萧琰的侧脸上,将他的眉眼映成温暖的橘色。那双眼睛里有光,有期盼,有一种等了很久终于说出口的郑重。
“我已经在跟你走了。”夏子轩说。
“那就一直走下去。”
夏子轩没有回答,只是把手伸进水底,握住了萧琰浸在水中的手。两个人的手在水下交握,凉丝丝的,但握在一起的地方是暖的。
“萧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得对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们,来日方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