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太湖的路不算远,但两人还是走了一整天。
不为别的,是夏子轩沿途停了好几次。看见路边有卖菱角的,他要停下来买一包;看见河面上有渔人撑着鸬鹚船,他要站在桥上看半天;看见一片开满了野花的山坡,他要爬上去躺一会儿,说“这辈子还没在花丛里躺过”。
萧琰没有催他。夏子轩买菱角,他就付钱;夏子轩看鸬鹚,他就站在旁边一起看;夏子轩躺在花丛里,他就坐在旁边,替他挡着日头。
“萧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见过这么多花吗?”
“边关没有花。”萧琰说,“只有黄沙和枯草。”
夏子轩转过头来看他。阳光从花瓣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萧琰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但夏子轩知道,边关的十年,不是一句“只有黄沙和枯草”就能说尽的。
他没有追问,只是从花丛里摘了一朵不知名的小野花,别在了萧琰的衣襟上。
“做什么?”萧琰低头看了看那朵花。
“好看。”夏子轩说。
萧琰没有摘掉。那朵紫色的小野花就那样别在他的衣襟上,一路陪他们走到了太湖。
到太湖的时候,已是黄昏。
湖面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,一眼望不到边,水天相接处,夕阳正缓缓沉入湖面,将整片湖水染成了浓烈的橘红色,像是有人在天边打翻了一坛陈年的酒。
夏子轩站在湖边,看着眼前的景色,半晌没有说话。
萧琰站在他身侧,也没有说话。
风从湖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的清凉和远处渔船上飘来的烟火气。有几只水鸟从夕阳的方向飞过来,翅膀镀着一层金光,落在不远处的芦苇丛中。
“萧琰。”
“嗯。”
“值了。”
“什么值了?”
夏子轩没有直接回答。他看着天边的落日,声音很轻:“十年,值了。”
萧琰转过头来看他。夏子轩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,眉眼舒展,嘴角微微翘着,看起来不像一个三十岁的男人,倒像是当年那个坐在墙头上吃糖葫芦的少年。
萧琰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移开了目光,看向远处的湖面。
“子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有没有后悔过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进朝堂。”萧琰的声音很低,低得几乎要被风吹散,“如果你当年没有留在京城,可以过得更自在。”
夏子轩沉默了片刻。
“那你呢?”他反问,“你后悔去边关吗?”
萧琰没有回答。
夏子轩转过身,正对着他。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湖边的沙滩上,像是两棵并肩而立的树。
“萧琰,你听我说。”夏子轩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如果没有那十年,我不会是现在的我。你也不会是现在的你。我们也许早就走散了,也许根本没有机会站在这里,看这一场日落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不后悔。一天都没有。”
萧琰看着他的眼睛。在那双清澈如泉水的眼睛里,他看见了自己的倒影,也看见了那些年的风雪与刀光、奏折与朝靴、边关的冷月与京城的灯火。所有的路,所有选择,所有咬着牙撑过来的日日夜夜,都汇聚成了这一刻——太湖边,夕阳下,两个人面对面站着。
“我也是。”萧琰说。
声音很轻,但很稳。
夏子轩笑了。他从袖中取出那把秋香色流苏的折扇,展开,对着夕阳的方向。空白的扇面被晚霞染成了淡淡的橘色,像是天然绘就的一幅画。
“你看,不用题字也挺好看的。”他说。
萧琰看着那把被夕阳染红的扇子,从袖中取出自己的那一把,展开,并排举在夏子轩的扇子旁边。
两把扇子,一把题了字,一把还空着。在夕阳的映照下,一个沉稳,一个素净,挨在一起,说不出的和谐。
“回去把空的那把也题上。”萧琰说。
“题什么?”
“你想题什么就题什么。”
夏子轩想了想,将两把扇子都收了起来,转身面向太湖。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,只剩下最后一抹余晖在天边燃烧,将云朵烧成了绚烂的紫红色。
“萧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人这一辈子,能记住多少场日落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能记住这一场。”
萧琰没有接话,但他的手悄悄伸过来,握住了夏子轩的手。
太湖的晚风吹过来,带着水的咸味和远处芦苇的清香。两个人并肩站在湖边,手牵着手,看着最后一抹余晖沉入湖面。
夜幕降临了。
太湖边的客栈不如姑苏城里的精致,但胜在清净。两人要了一间临湖的房间,推开窗就能看见满天的星子和湖面上倒映的月光。
夏子轩泡了一壶茶,和萧琰坐在窗前,听着窗外的虫鸣和远处隐约的水声。
“萧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记不记得,我们小时候说过,要一起去很多地方?”
“记得。”
“现在算不算开始了?”
萧琰看着窗外的湖面,月光将他的侧脸映得像玉雕一般。
“算。”他说,“这只是开始。”
夏子轩端起茶盏,轻轻碰了碰萧琰的杯子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“敬开始。”他说。
“敬以后。”萧琰说。
两人相视一笑,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。
茶是凉的,但心是热的。
窗外的月亮升到了中天,将太湖照得像一面巨大的银镜。远处有夜鸟掠过湖面,翅膀拍打水面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得很远。
夏子轩靠在椅背上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他没有睡着,只是闭着眼,感受着身边人的存在。萧琰的呼吸声很轻很稳,像一支舒缓的曲子,一下一下地敲在他的心上。
“萧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我们以后会不会有一天,走累了,走不动了,就在一个地方停下来?”
“会。”
“停在哪里?”
萧琰想了想,说:“有银杏树的地方。”
夏子轩睁开眼,转过头来看他。萧琰也在看他,月光下,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,没有犹豫,只有一种沉静的、笃定的温柔。
夏子轩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书院后院的银杏树下,少年萧琰说:“没关系,我们等得起。”
那时候他不知道要等什么。以为是等树长大,以为是等云游四方的那一天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他等的是这个人。
等的是这一声“好”,等的是这一场太湖的日落,等的是往后余生每一个寻常的日子——有茶喝,有风景看,有一个人在身边。
“好。”夏子轩听见自己的声音,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就停在有银杏树的地方。”
萧琰伸出手,将夏子轩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。指尖在他耳廓边缘停了一瞬,然后收了回去。
窗外的月光很亮,亮得能看见湖面上每一道波纹的起伏。
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茶已经凉透了,但他们谁都没有去换。
太湖的夜很长,长到足够把过去十年的思念都说尽。
但他们没有说。
因为他们知道,来日方长。
有的是时间,慢慢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