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明远去世后,江城的各大名流都来参加他的葬礼,更伤心的人无非就是刚经历丧父之痛的楚听云了。
楚听云跪在灵堂前,指尖死死攥着父亲生前常戴的那枚金丝眼镜。镜框上还残留着烟草和消毒水的味道,那是楚明远最后几个月里,刻在骨血里的气息。
哀乐低回中,江城的名流们排着队上前鞠躬,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哀伤。有人低声议论:“听说楚总临终前,把云霄集团的大半股份都转给了沈砚泽……”“这沈砚泽何德何能?怕是楚小姐要吃亏了。”
这些话像细针,扎得楚听云耳膜发疼。她猛地抬头,目光扫过人群里那个穿着黑色西装的身影——沈砚泽站在角落,手里捧着白菊,神情肃穆,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。就是这个人,父亲临终前反复念叨,说“只有他能护着你”。
“沈总。”她站起身,裙摆扫过地面的纸钱,发出沙沙的响,“我父亲的遗嘱,你看过了?”
沈砚泽点头,声音压得很低:“楚总把云霄集团的合法产业留给了你,灰色地带的盘口,归我处理。他说,不想让这些脏东西沾你的手。”
楚听云的指甲掐进掌心。她想起小时候,父亲总把她架在肩膀上,在老码头的夕阳里跑,说“听云以后要做干干净净的人”。可他自己,却在那些不见光的角落里,浸了二十年。
葬礼过半,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突然闯进来,手里举着把匕首,嘶吼着冲向楚听云:“楚明远害死我哥!我要你偿命!”
人群瞬间炸开。沈砚泽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,将楚听云护在身后。匕首划破他的胳膊,血珠滴在黑色西装上,像绽开的红梅。他反手扣住男人的手腕,力道大得让对方惨叫出声:“黑龙会的余孽?楚总留着你们,不是让你们来撒野的。”
男人被赶来的保镖拖走时,楚听云才发现自己在发抖。沈砚泽的胳膊还在流血,却先递给她一方手帕:“擦擦眼泪,你父亲说,听云最坚强。”
手帕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,和父亲的眼镜一个味道。楚听云忽然想起父亲病床前,沈砚泽来探望时,两人关着门聊了很久,父亲出来时,眼角是红的。
“他还跟你说什么了?”她哽咽着问。
“他说,二十年前,你母亲为了护他,死在黑龙会手里。”沈砚泽的声音很轻,“他守着那些产业不放手,就是想等一个能彻底清除毒瘤的人,让你能安安稳稳活下去。”
灵堂的烛火摇曳,映着楚明远的遗像。照片上的男人笑得温和,再不是那个传闻中狠戾的地下皇。楚听云摸着父亲的眼镜,忽然明白,那些被她抱怨过的“不回家的夜晚”,那些藏在烟盒里的止痛药,都是父亲为她撑起的、干干净净的天空。
送葬的队伍走过老码头时,楚听云看见沈砚泽站在岸边,将一个黑色的U盘扔进江里——那里面,是云霄集团所有灰色交易的记录。江水翻涌,像在吞噬那些不见光的过往。
“走吧。”沈砚泽走过来,递给她一束白菊,“你父亲说,想让你去宜荷读大学,那里有他和你母亲年轻时待过的地方。”
楚听云望着远处的船帆,忽然笑了,眼泪却掉了下来。她知道,父亲从未离开。那些他没能说出口的温柔,那些藏在刀光剑影里的守护,都化作了此刻的风,推着她走向一个没有阴霾的未来。
葬礼结束后,沈渊让手下去查一查黑龙会现在由谁掌管。而沈砚泽安慰着楚听云:“别难过了,以后我们父子俩会照顾你的。”
楚听云沉默不语。
楚听云坐在灵堂角落的长椅上,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枚金丝眼镜,镜框的棱角硌得指腹生疼。沈砚泽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,可她眼前晃着的,全是父亲最后躺在病床上的样子——他瘦得脱了形,却总在她来探望时,强撑着坐起来,给她讲宜荷大学的樱花有多好看。
“我想去父亲的书房看看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哑得像蒙了层灰。
沈砚泽点头:“我陪你去。”
楚明远的书房还保持着原样,红木书架上摆满了古籍,角落里堆着几个没拆封的纸箱,上面写着“听云的行李”。楚听云走到书桌前,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她从小到大的奖状,最底下压着本泛黄的日记。
她翻开第一页,是父亲刚到江城时写的:“今天在码头看见个穿白裙子的姑娘,笑起来像宜荷的樱花。她给了我半块面包,说‘好好活着’。”
往后翻,字迹渐渐变得潦草,多是关于生意场上的厮杀,却在某一页突然温柔下来:“听云今天会叫爸爸了,苏婉,你看,我们的女儿多可爱。”
楚听云的眼泪砸在纸页上,晕开一片墨迹。原来那些她以为父亲缺席的岁月,他都一笔一划记在了这里——她第一次掉牙的日子,她考砸了藏起来的试卷,她偷偷在日记本里写“讨厌爸爸总不回家”……
“这里有封信,是给你的。”沈砚泽从书架顶层取下个牛皮信封,上面贴着张便利贴,是楚明远的字迹:“等听云想通了再给她。”
信封里装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:“密码是你生日。这是干净钱,够你在宜荷读完大学。别恨爸爸没陪你,爸爸的刀,从来都对着想伤害你的人。”
楚听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,突然蹲在地上哭出声,像个迷路的孩子。沈砚泽站在一旁,没再说话,只是默默递过纸巾——有些伤痛,总得让她自己哭透了,才能慢慢结痂。
傍晚时,沈渊的手下打来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:“沈老,查到了,黑龙会现在由赵三炮掌权,这人是当年害死楚夫人的主谋之一,一直躲在邻市的码头。”
沈渊挂了电话,看向站在窗边的沈砚泽:“要动他吗?”
沈砚泽望着楼下楚听云抱着纸箱发呆的身影,纸箱里露出半截粉色的樱花书签——那是父亲上周特意托人从宜荷寄来的。“等听云去了宜荷再说。”他声音沉下来,“不能让她再看见这些血雨腥风。”
楚听云抱着纸箱走出书房时,眼眶红红的,却没再掉泪。她把那枚金丝眼镜放进信封,和银行卡一起塞进包里,对沈砚泽说:“我下周去宜荷。”
沈砚泽点头:“我让人给你订机票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她忽然抬头,眼里有了点光,“我想坐火车去,爸爸说,当年他就是坐火车去的江城,窗外的风景能让人想明白很多事。”
沈砚泽看着她转身的背影,忽然想起楚明远临终前的嘱托:“我女儿看着倔,其实心软。沈小子,帮我护着她,让她能安安稳稳看遍这世间的好风景。”
晚风从窗户吹进来,带着老码头的咸腥味。沈砚泽走到书桌前,拿起那本日记,最后一页写着:“如果有来生,想做个普通父亲,陪听云去看宜荷的樱花。”
他合上书,心里忽然清楚——有些守护,不必说出口。就像楚明远用一生为女儿铺就的路,他能做的,就是替他把这条路守得更干净些。
楚听云的火车开动时,沈砚泽收到条短信,是她发来的:“谢谢。”
他望着窗外掠过的树影,回了句:“一路顺风。”
阳光正好,铁轨延伸向远方,像条通往新生的路。沈砚泽知道,楚听云会在宜荷的樱花树下,慢慢明白父亲那些藏在刀光里的温柔。而他和父亲,会在江城守着这片安宁,等她回来。
沈渊将沈砚泽叫到跟前,说道:“从今以后,楚听云便是我的干女儿了,你一定要像哥哥一样照顾她,知道吗?”
“好,我一定会远叔的遗愿的!”
“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,我觉得黑龙会的事没有这么简单,黄勇在的时候,赵三炮那时还是个小混混,直到有一天,他杀掉了楚明远家人之后,就跑到了宜荷,投靠了郑天龙,他在身边郑天龙当了几年冫保镖后,又当了一年的堂主,于是他慢慢当了黑龙会的老大。”沈渊说。
“那么郑天龙呢?”
沈渊说:“自从郑天龙退位以后,他便去农村隐居了起来,不过问江湖之事。但江湖终归是江湖,商场,终归是商场。三年前,道上的人就不敢干涉商场上的事了。”
沈砚泽捏着刚泡好的茶,水汽在他眼前氤氲开。沈渊的话像块石头投入深潭,激起的涟漪里藏着二十年前的血雨腥风——赵三炮、郑天龙、黄勇……这些名字串起来,竟是条缠绕着楚家两代人的毒藤。
“郑天龙隐居?”他指尖在茶杯沿划了圈,“能让赵三炮这种狠角色甘心当几年保镖的人,怕是没那么容易放下江湖。”
沈渊从抽屉里翻出张泛黄的照片,边角已经卷了毛。照片上三个男人站在老码头,黄勇居中,左边是年轻时的楚明远,眼神里还带着乡野小子的愣劲,右边那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,眉眼间透着股不动声色的锐利。
“这就是郑天龙。”沈渊指着照片,“当年黄勇病重,黑龙会内部争权,是他力排众议,让楚明远接了班。可转头就把赵三炮安插在楚明远身边,说是‘帮衬’,实则监视。”
沈砚泽的目光落在照片背景里的货轮上,船身上隐约能看见“宜荷”两个字。“所以赵三炮杀楚明远家人,背后怕是有郑天龙的影子?”
“不好说。”沈渊敲了敲照片,“但郑天龙退位那年,正好是楚明远开始洗白产业的时候。这时间点,太巧了。”
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,养貂厂的灯光次第亮起,像串散落的星子。沈砚泽忽然想起楚听云行李箱里那半截樱花书签,宜荷……赵三炮躲在邻市码头,郑天龙隐居农村,而楚听云偏要坐火车去宜荷,那条线路恰好要经过邻市的码头。
“我让人去查火车时刻表。”他猛地站起身,茶盏里的水晃出溅在袖口,“不能让听云出事。”
沈渊看着儿子紧绷的背影,忽然叹了口气:“你这性子,倒比楚明远当年更沉不住气。”
“他是他,我是我。”沈砚泽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楚总把听云托付给我们,就不能让她走她母亲的老路。”
次日清晨,于东拿着份资料闯进来,脸色发白:“沈总,查到了!楚小姐坐的那趟火车,会在邻市码头站停留十分钟。而赵三炮的手下,昨天就在那站台附近踩点了!”
沈砚泽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,引擎发动的瞬间,他给楚听云发了条短信:“火车到邻市站别下车,锁好车窗,等我。”
铁轨延伸向远方,像条绷紧的弦。沈砚泽的车在公路上疾驰,窗外的树影模糊成一片绿色的流。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出汗——楚明远用一生护着的珍宝,他绝不能让她在奔向新生的路上,再被黑暗吞噬。
火车上,楚听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短信,指尖轻轻摩挲着包里斯文眼镜的金属框。父亲的日记里写过,母亲当年就是在邻市码头,为了护他挡下了赵三炮的刀。她忽然将头靠在车窗上,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,嘴角勾起抹极淡的笑。
爸,我不怕。她说。
因为我知道,总有人会像你护着我那样,护着我走向你说的那片樱花。
沈砚泽的车终于在火车到站前赶到了邻市码头站。他隐在站台的柱子后,看着赵三炮的几个手下装作旅客在徘徊,手都按在腰间——那里藏着刀。
火车进站的鸣笛声划破天空,沈砚泽的目光死死盯着楚听云所在的车厢窗口。窗帘拉着,只留了道缝,他看见她的影子映在窗帘上,正安静地坐着,像株等待绽放的樱花。
十分钟后,火车再次启动,车轮与铁轨碰撞的声音渐渐远去。赵三炮的手下骂骂咧咧地离开,沈砚泽靠在柱子上,长长舒了口气。手机震动,是楚听云发来的消息,只有一张照片——窗外的天空很蓝,飘着朵像棉花糖的云。
他回了个“樱花”的表情包,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车。阳光落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,但只要他还在,就会像沈渊说的那样,做楚听云的哥哥,替楚明远,把那片干净的天空,一直守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