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一章 封门·百鬼夜行·神农架

尹清寒的车跟了一路。从北京到杭州，一千二百公里，她跟了一千二百公里。不近不远，刚好隔着三个车位，叶凌云快她就快，叶凌云慢她就慢，叶凌云进服务区她也进服务区，叶凌云加油她也加油。王胖子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黑色的轿车，认出那是新月饭店门口停过的那辆，车牌号他记得，京A八个八，全北京找不出第二块。他张了张嘴，想告诉叶凌云，但看到叶凌云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，又把嘴闭上了。

车到叶园门口，尹清寒的车停在巷口，没有熄火。叶凌云下了车，走进院子，没有回头。尹清寒在车里坐了一会儿，熄了火，下了车，走到叶园门口，站在那两只石狮子中间，看着门楣上“叶园”两个字，看了很久。老周从里面走出来，看见她，愣了一下，然后侧身让开了门。尹清寒走了进去，像是走进自己家一样自然。苏萱儿坐在桂花树下，端着茶杯，看见她进来，茶杯停在嘴边，没有喝，也没有放下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眼，没有说话，但那一眼里包含的信息量，足够写一本长篇小说。

正厅的桌上摊着一张全国地图。地图很大，铺满了整张八仙桌，四角用茶杯压着，茶杯里泡的是明前龙井，茶叶在热水中舒展，像一朵朵绿色的花。叶凌云站在桌边，手里拿着一支红笔，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。线从杭州出发，向西，穿过安徽、河南、湖北、重庆、四川，然后拐向北，穿过陕西、甘肃、宁夏、内蒙古，然后拐向东，穿过山西、河北、山东、江苏，最后回到杭州。一个大圈，把大半个中国圈了进去。

“既然是青铜门，那么越危险的地方，存在的概率就越大。”叶凌云放下红笔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“我们第一站，河南焦作，封门村。”

王胖子站在地图旁边，听到“封门村”三个字，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半。他当然知道封门村，全中国搞探险的、搞盗墓的、搞灵异调查的，没有人不知道封门村。中国第一鬼村，坐落在太行山深处，村子里早就没人了，但房子还在，院子还在，树还在，井还在。夜里会有脚步声在空巷子里回荡，会有婴儿的哭声从废弃的房子里传出来，会有穿红衣服的女人在井边梳头。去过的探险队，十支里有八支遇到了怪事，剩下的两支什么都没遇到的，是因为他们什么都没看到，不是没有东西在看着他们。

“叶爷，那可是中国第一鬼村啊。”王胖子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
叶凌云看了他一眼，目光平淡得像在看一块石头：“鬼村就鬼村，有什么好怕的？”

王胖子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他看了看叶凌云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，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张起灵，又看了看坐在桂花树下的苏萱儿，又看了看飘在梁上的洛瑶和靠在柱子上的洛璃。他觉得“鬼”这个字，在这些人面前，确实没什么好怕的。鬼怕恶人，而这些人，比恶人还恶。

封门村在太行山深处，车开不进去。他们在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子里停了车，背上装备，开始徒步进山。山路很难走，不是那种被游人踩出来的石板路，而是被野草和灌木覆盖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羊肠小道。王胖子走在队伍中间，手里的登山杖戳一下走一步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，怕踩空，怕滑倒，怕草丛里突然窜出什么东西来。唐灵儿走在他前面，步伐轻快得像在逛西湖。孔玺棠走在他后面，手里拿着一块玉玦，玉玦的边缘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林婉儿走在孔玺棠后面，手里握着飞声玉笛，笛子没有吹，但她的手指在笛孔上轻轻按动，像是在练习什么曲子。

封门村出现在傍晚。夕阳把村子染成了血红色，那些坍塌的房屋、长满荒草的院子、裂开缝隙的井口，在血色的光线中显得格外诡异。村子很安静，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王胖子站在村口，看着那条通向村子深处的土路，路两旁的槐树歪歪扭扭，树枝上挂满了白色的纸幡，纸幡在风中飘动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像是有无数张嘴在窃窃私语。

“进。”叶凌云率先走了进去。

村子比他们想象的要大。房屋依山而建，层层叠叠，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。有些房子已经塌了，只剩下断壁残垣；有些房子还保持着原来的模样，木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了，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，木头上有裂缝，裂缝里长出了蘑菇。叶凌云走在最前面，走过一条又一条巷子，走过一个又一个院子，走过一口又一口井。他的罗盘在手里转个不停，指针一直在晃，但不是磁场的干扰，是阴气的干扰。这里的阴气太重了，重到罗盘的指针承受不住。

天黑了。王胖子把手电筒打开，光束在黑暗中照出一条狭窄的路。唐灵儿掰了几根荧光棒，丢在地上，幽绿色的光照亮了周围的巷子和房屋。孔玺棠点了一盏马灯，马灯挂在她的登山包上，火光在风中摇曳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林婉儿把飞声玉笛握在手里，手指搭在笛孔上，随时准备吹奏。

然后，它们来了。

不是突然出现的，是慢慢浮现的。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水，又像是从墙壁上沁出来的汗珠。先是墙角，然后是路边，然后是井口，然后是屋顶。一个，两个，三个，四个，五个。越来越多，越来越密，越来越近。孤魂野鬼，没有身体的、只剩下意识的、被困在这座村子里几百年的孤魂野鬼。它们的脸是模糊的，看不清五官，只能看见一个惨白的轮廓。它们的身体是半透明的，能看见身后的墙壁和树木。它们的手是细长的，手指像枯枝，指甲像刀刃。

王胖子的腿开始发抖。他不怕鬼，他见过鬼，洛瑶和洛璃就是鬼，而且是比这些孤魂野鬼厉害一万倍的鬼。但他不怕洛瑶和洛璃，因为她们不害他。这些孤魂野鬼不一样，它们的眼睛里没有理智，只有怨恨，只有不甘，只有对生者的嫉妒和仇视。

叶凌云没有动。他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些孤魂野鬼从四面八方涌来，像是看着潮水朝岸边涌来。他把七星桃木剑从腰间抽出来，剑身上的七颗星点在黑暗中亮了起来，金光流淌，照亮了周围的巷子和房屋。那些孤魂野鬼看到金光，停下了脚步，但它们没有退，只是停在原地，看着叶凌云，像是一群被火光吸引的飞蛾。

“退。”叶凌云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刀，劈开了黑暗。

那些孤魂野鬼没有退。它们站在原地看着他，惨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但它们的身体在微微颤抖，不是害怕，是愤怒，是被压制了几百年的、无处宣泄的愤怒。叶凌云叹了口气。他不愿意伤害这些孤魂野鬼，它们生前也是人，死后被困在这里，不能投胎，不能转世，不能离开。它们不是恶鬼，只是可怜鬼。但可怜鬼也会伤人，当它们的怨恨积累到一定程度，就会失去最后的理智，变成真正的恶鬼。

叶凌云抬起手，七星桃木剑在手中转了一圈，金光在空中画出一个圆。那个圆越来越大，越来越亮，最后变成一个巨大的光圈，把整支队伍罩在里面。那些孤魂野鬼被光圈挡住了，无法靠近，但它们没有散开，而是围在光圈外面，一层又一层，密密麻麻，像是一道惨白的城墙。王胖子站在光圈里面，看着外面的孤魂野鬼，腿不抖了。他知道叶凌云的金光能挡住它们，但他不知道金光能挡多久。叶凌云的金光不是无限的，它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减弱，而那些孤魂野鬼的数量是无限的，它们会一直等，等到金光消失，然后扑上来。

他们在封门村待了三天。三天里，叶凌云走遍了村子的每一个角落——每一间房子，每一个院子，每一口井，每一条巷子。他用罗盘测了每一寸土地，用七星桃木剑探了每一处可疑的地方，用术法感应了每一缕阴气的来源。没有青铜门。封门村没有青铜门。这里只有孤魂野鬼，只有怨恨和不甘，只有被困了几百年的可怜鬼。

第四天早上，叶凌云收起七星桃木剑，背起背包，走出了封门村。那些孤魂野鬼跟在他身后，跟了很远，一直跟到山脚下，才停下来。它们站在山坡上，看着叶凌云一行人越走越远，惨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王胖子回头看了一眼，看见那些孤魂野鬼站在晨雾中，像是一片惨白的树林。他打了个寒颤，转回头，加快了脚步。

回到车上，叶凌云摊开地图，用红笔在封门村的位置画了一个叉。然后他的笔尖向下移动，越过黄河，越过长江，落在湖北的版图上。

“下一站。”他说，“湖北神农架。”

王胖子看着地图上神农架那个位置，心里又紧了一下。神农架，比封门村更神秘的地方。野人、白化动物、死亡谷、燕子洞、原始森林。那里没有路，没有信号，没有人烟。只有树，只有山，只有雾，只有未知。

“叶爷，”王胖子的声音有些发干，“神农架那么大，咱们从哪找起？”

叶凌云收起地图，靠在座椅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
“到了就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
车子发动了，驶出太行山，驶向神农架。窗外的风景从山变成平原，从平原变成丘陵，从丘陵变成山。王胖子靠在车窗上，看着那些山一座一座地从眼前掠过，心里想着封门村那些孤魂野鬼，想着它们站在晨雾中的样子，想着它们目送他离开时那双没有眼珠的眼睛。他闭上眼睛，把那幅画面从脑子里赶了出去。车子继续向西，太阳从东边升起，从西边落下，升起，落下，升起，落下。神农架在等着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