假面的其他人都出去了,医务室的门被轻轻带上。
曹蕊的眼皮动了一下,先是左眼的眼皮轻轻颤了一下,然后是右眼。
最后两只眼睛的眼皮同时抬起来又迅速闭上,像是在试探光线。
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钟,然后她感觉到了旁边有人,转过头。
王面靠在窗边,双手抱胸,一条腿微微屈起脚踝搭在另一只脚的脚背上。
曹蕊看着王面,王面看着曹蕊。
然后曹蕊笑了。
王面看到她这个笑,眼皮跳了一下。
他太了解这个笑了,这个笑后面跟着的通常不是什么正经话。
王面的手从胸前放了下来,垂在身体两侧做好了被无理取闹的准备。
曹蕊张嘴了:“哎呀……这不是我家老王吗,你来多久了?”
“有一阵了。”
曹蕊的眼珠转了转,忽然眯起眼睛:“那你看到我睡着的样子了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趁我睡着的时候偷亲我了?”
王面沉默了一秒:“没有。”
“骗人。”曹蕊斩钉截铁:“你肯定偷亲了,不然你为什么不站在门口要站在窗边?窗边离我更近,更方便你偷亲。你怎么不站穗穗那边?你就是心怀不轨。”
“我站窗边是因为……”
曹蕊:“你看你心虚了,解释就是掩饰。”
王面把刚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曹蕊盯着他看了两秒,又换了个角度:“那你看着我睡觉看了多久?”
王面:“你醒之前我刚到。”
“刚到是多久?一分钟?两分钟?还是一个小时?你肯定早就到了,你就是想看我睡觉的样子,你这个变态。”
王面:“……”
曹蕊越说越来劲:“而且你刚才站在窗边的姿势,双手抱胸一条腿搭着,那个姿势维持久了腿会麻。”
“你要是刚到你腿不会麻,你腿麻了说明你站了很久,你就是看了我很久。”
“我腿没有麻。”
“那你的意思是你的腿不会麻?你骗谁呢,你是人又不是木头,是人就会腿麻,你说你腿不麻就是在撒谎,你撒谎说明你做贼心虚。”
王面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这套逻辑他听过无数遍,不说话就等于默认,说话了就等于狡辩。
眨了眼就等于心虚,没眨眼就等于冷血。
解释就是掩饰,不解释就是默认。
总之,不管做什么都是错的。
王面已经接受了这个设定:“……好吧。”
“好吧是什么意思?你承认你偷看我睡觉了?”
“我说的是好吧,不是承认。”
“好吧就是承认的意思。”
“……”王面又闭上了嘴靠在窗边,习惯了。
曹蕊见他不说话了,反而更来劲了:“你怎么不说话了?哑巴了?被我戳穿了没话说了?表面上一本正经的,背地里偷看女孩子睡觉。”
王面:“……”
曹蕊正准备再找点什么由头继续冤枉王面,反正事实不重要,重要的是冤枉的过程本身。
只是门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,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。
王面松了一口气,朝门口望去。
门被敲了两下,不等里面回应就被推开了。
一个教官走在最前面,他身后跟着三个教官,两个男的一个女的。
四个人穿着整齐的制服,表情严肃,步伐统一,看起来像是来开会的。
但眼神出卖了他们。
他们的眼神在看到病床上躺着的曹蕊和窗边站着的王面时,同时闪烁了一下。
翻译过来大概是:我们是不是打扰了什么?
教官和王面点头示意,他走到曹蕊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。
另外三个教官没有坐下。
王面从窗边直起身,表情从被你冤枉的老公无缝切换到了假面小队队长模式。
教官看了王面一眼,又看了曹蕊一眼,清了清嗓子:“曹蕊。”
“在呢,还有气呢。”
教官:“……说说昨天的情况。”
曹蕊张口就来:“昨天?昨天什么事?我昨天睡了一天,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……津南山的事。”
“哦~那个事啊。”曹蕊的尾音拖得很长,眼珠又开始转了。
王面看到这个转眼的频率,心里已经有了判断。
她要开始胡说八道了。
曹蕊嘴巴一张:“那个海境啊,被我们阴死了。”
“阴死了?”教官身后的女教官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。
曹蕊一脸认真:“对,阴死了,可阴了。百里胖胖他往地上扔了一块肥皂,那个海境踩上去滑倒了,摔了个四仰八叉,然后林七夜上去补了一刀,‘噗嗤’一下就没了。”
教官的笔停在记录本上,悬了整整三秒钟:“……肥皂?”
曹蕊:“对,肥皂,你不要小看肥皂,肥皂在关键时刻比什么神器都好使。这就是智慧,你不懂。”
教官沉默了两秒,决定不在这条线上纠缠下去:“还有呢?”
曹蕊:“还有一个下等马来着……我没看见他,不知道。”
教官深吸一口气:“那炎脉地龙呢?”
曹蕊的眼睛亮了一下,这是她要开始发挥的信号。
“那条龙啊……那条龙可厉害了,那么大一条,浑身冒火,嗷嗷叫。”
曹蕊张开双臂比划,然后又比划了一个挥刀的动作:“然后我家老王‘唰’的一下,就把龙劈死了,可帅了,你们没看到真是太可惜了。”
王面闭上了眼睛,他刚从临海赶过来。
他的弋鸳全长170,从临海到沧南直线距离四百二十三公里。
他的刀有那么长?从临海捅到沧南?
好像知道点内幕的教官缓缓转过头,看着窗边的王面。
另外三个教官也同时转过头,四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王面身上,眼神里写满了:你老婆在说什么鬼话你怎么不管管。
王面:“……”
曹蕊还在那边比划:“他就那样站在空中,风吹着他的头发,刀光一闪天都暗了,那条龙就从中间裂开了跟劈柴火似的。”
教官回过头:“你跟那条龙交手了吗?”
“交了。”
“怎么交手的?”
“我用眼神瞪了它一眼它怕了,然后老王就把它劈了。”
教官的笔又停了,他盯着曹蕊看了五秒钟,然后低下头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。
女教官忍不住开口问:“那条地龙呢?死了总得有尸体吧?地龙的尸体不会凭空消失。”
曹蕊早有准备,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手指一翻凭空变出了一盘东西。
“红烧龙鳞片。”
曹蕊把盘子举高,语气里带着炫耀:“我家老王他没吃过龙肉,我就给他做了一盘。可好吃了,外酥里嫩,你们要不要尝尝?”
教官低头看着那盘“红烧龙鳞片”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那盘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,没有人知道。
教官看着那盘不明物体,看了足足五秒钟。
然后他合上了记录本,站起来把笔插进口袋:“就写到这儿。”
他身后的三个教官面面相觑,但没有人提出异议。
因为所有人都看出来了,曹蕊说的每一个字都不能信,但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。
她有一百种方式把天聊死,有一千种方式把水搅浑,有一万种方式让任何试图正经问话的人怀疑人生。
教官走到门口,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曹蕊一眼:“下次编得像一点。”
曹蕊一脸无辜:“我没编啊,我说的都是真的。你要相信我,我这个人从来不说谎。”
教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他的嘴角剧烈地抽了一下。
他转身走了出去,身后的三个教官鱼贯而出,门在他们身后被轻轻带上。
他们就是过来例行询问的,林七夜、沈青竹、百里胖胖、莫莉他们也都一一问过。
显然就曹蕊最不着调。
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曹蕊把盘子收回空间里,扭头看着王面,一脸得意:“你看,老袁拿了我给他的武器,拿人手短吃人嘴软,他这就不深究了。”
王面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曹蕊余光瞥了一眼曹穗穗,确认她还睡得死沉死沉的,立刻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五根手指在空中张了张。
“哎呀……我手痛。”
她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,跟刚才跟教官胡说八道时判若两人,跟刚才冤枉王面偷亲她时也判若两人。
“我要抱抱。”
王面看了一眼她伸出来的手,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惯了风浪的平静:“……手痛要抱?”
“那咋了?手痛不能要抱抱?谁规定的?你规定的?你又不是宪法,你有什么资格规定手痛不能要抱抱?”
王面看了她两秒,叹了口气。
这个叹气不是因为无奈,而是因为妥协。
一种“虽然你在无理取闹但我还是会满足你”的妥协。
他走过去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床沿上,另一只手绕过她的肩膀。
曹蕊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:“我打架打爽了。”
“嗯。”王面的手收紧了一点。
“自我感觉我挺厉害。”
“嗯。”
安静了两秒。
曹蕊忽然从他肩膀上抬起头:“对了,你到底有没有趁我睡着的时候偷亲我?”
王面:“……”没偷亲但偷拍了。
“你别沉默,沉默就是默认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,你就是偷亲了。”
王面伸出手,把她的头按回自己肩膀上。
曹蕊在他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得逞的得意。
曹穗穗在隔壁床上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“吵死了”,然后又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