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:对质

第二十九章 对质

（一）

和平饭店坐落在法租界最繁华的地段，是上海滩最气派的酒店之一。

路垚站在饭店门口，仰头看着那扇旋转玻璃门，深吸一口气。十二月的夜风冷得刺骨，他的手心却在冒汗。

乔楚生站在他身边，没有说话，只是安静地等着。

“四爷，”路垚忽然开口，“你知道我小时候，赵世安每次来我家，都给我带什么吗？”

乔楚生看着他。

“天津麻花，还有糖人。”路垚的声音很轻，“他总说，‘三土，表叔给你带好吃的了。’然后蹲下来，捏捏我的脸。”

他苦笑了一下。

“现在我要去问他，是不是跟日本人勾结，是不是害死了那么多人。”

乔楚生伸手，按在他肩膀上。

“我陪你。”

路垚点头，推开旋转门，走了进去。

（二）

大堂里灯火通明，钢琴师在弹着舒缓的曲子，几个外国人在沙发上聊天。一切都那么平静，那么正常，像是另一个世界。

路垚走到前台，亮出巡捕房顾问的证件。

“赵世安先生住哪个房间？”

前台小姐查了查登记簿：“赵先生住302房。但他刚才出去了，说去餐厅吃饭。”

路垚和乔楚生对视一眼，转身往餐厅走去。

餐厅在二楼，铺着厚厚的地毯，水晶吊灯发出柔和的暖光。靠窗的位置上，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正独自坐着，面前摆着一杯茶和一碟点心。

他五十来岁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脸上带着和气的笑容，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生意人。

路垚站在餐厅门口，看着那个背影，脚步忽然迈不动了。

那个人，他太熟悉了。

小时候，那个背影总是蹲下来，笑着叫他“三土”。过年的时候，那个背影会从包里掏出麻花和糖人，塞进他手里。他犯了错被爹罚跪，那个背影会偷偷给他送吃的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走了过去。

“表叔。”

赵世安的手顿住了。

他慢慢抬起头，看到路垚，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，然后慢慢扩大。

“三土？”他放下茶杯，站起身，“你怎么在这儿？”

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和气，笑容还是那么亲切，像是真的在为一个久别重逢的侄子高兴。

路垚看着他，一字一顿：“表叔，我来问你一件事。”

赵世安的笑容淡了一些：“什么事？”

路垚从怀里掏出阿贵的日记，放在桌上。

“您认识这个吗？”

（三）

赵世安低头看着那本日记，沉默了很久。

餐厅里的钢琴声还在继续，悠扬，舒缓，跟此刻的气氛格格不入。

过了很久，赵世安才抬起头。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路垚从未见过的疲惫。

“你都知道了？”

路垚攥紧拳头：“我只知道一部分。我想听您说。”

赵世安看了乔楚生一眼，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
“坐吧。”

路垚坐下。乔楚生站在他身后，没有坐。

赵世安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放下。

“你大哥的事，是你爹让干的。”

路垚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
“民国十四年，你爹还在北洋政府当差。那时候局势乱，他需要钱，需要人脉，需要有人在暗处帮他办事。”赵世安的声音很平静，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，“日本人找上门来的时候，他犹豫了很久。但最后，他还是答应了。”

路垚的声音发抖：“他答应了什么？”

赵世安看着他，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。

“答应让路明出面，跟日本人合伙做生意。你大哥出钱，日本人出货，赚的钱五五分。你爹用那些钱，打通了上面的关系，保住了自己的位置。”

路垚的手在发抖。

“所以……那些军火，那些走私，那些死了的人，都是因为我爹？”

赵世安沉默了一会儿，缓缓说：“不全是。你爹以为只是做买卖，不知道日本人用那些钱干什么。也不知道陈广生和林永年杀人的事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但他不是不知道。是不想知道。”

（四）

路垚坐在那里，浑身冰凉。

他想起他爹——那个躺在病床上、说不出话的老人。那个用装病的方式把他赶出家门、想保护他的父亲。

他以为他爹是清白的。

他以为他爹是被骗的。

可现在，赵世安告诉他——他爹什么都知道。只是不想知道。

“表叔，”路垚的声音沙哑，“您为什么现在肯告诉我这些？”

赵世安苦笑：“因为我不想再藏了。五年了，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。梦到阿贵，梦到阿秀，梦到陈鹤年。我受不了了。”

他看着路垚，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恳求的神色。

“三土，我不是好人。但我最后想做一件好事——把真相告诉你。”

路垚盯着他：“那您告诉我，山本健二在哪儿？”

赵世安摇头：“我不知道。他从来不告诉我他的藏身之处。但他约我明天晚上见面，在码头，三号仓库。”

路垚心里一震。

又是三号仓库。

赵世安看着他，忽然说：“三土，有一件事，你爹不知道。”

路垚看着他。

赵世安的声音很低：“你大哥，不是被逼的。他是自愿的。”

（五）

路垚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“五年前，你大哥来上海谈生意，见了山本健二。山本健二给了他很多钱，很多承诺。你大哥动心了。”赵世安的声音很轻，“他跟你爹不一样。你爹是被形势所迫，他是……”

他没说完，但路垚懂了。

他是心甘情愿的。

路垚猛地站起来，椅子往后倒，发出刺耳的声响。餐厅里的人都看过来，钢琴声也停了。

他站在那里，浑身发抖。

乔楚生上前一步，按住他的肩膀。

路垚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，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。

过了很久，他才重新睁开眼睛。

“表叔，明天晚上，您去见山本健二。”

赵世安愣住了：“你要我去？”

路垚看着他，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江水。

“对。您去。我们会跟着。”

赵世安沉默了很久，然后缓缓点头。

“好。我去。”

（六）

从和平饭店出来，路垚一直沉默。

他走在前面，脚步很快，像是在逃避什么。乔楚生跟在后面，也不说话。

走到外滩，路垚忽然停下来，靠在江边的栏杆上。

黄浦江在夜色中流淌，黑沉沉的，什么都看不清。

“四爷，”他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我爹是帮凶。我大哥也是。”

乔楚生站在他身边，没有说话。

路垚低下头，把脸埋在手臂里。

“我查了这么久，查到最后，查到我自家人头上。”

他的肩膀在抖。

乔楚生伸手，轻轻按在他背上。
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

路垚抬起头，眼眶红红的，但没有泪。

“四爷，你说，如果真相是所有人都接受不了的，那还要不要查下去？”

乔楚生看着他，目光深沉。

“要。”他说，“因为真相就是真相。不管是谁做的，都要有人承担。”

路垚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
笑着笑着，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
他别过脸去，用袖子擦掉眼泪。

“对。要查。”

他深吸一口气，转身面对乔楚生。

“明天晚上，三号仓库。我们把这件事，彻底了结。”

乔楚生点头。

两人并肩站在外滩，看着远处的灯火。

江风吹过来，很冷。

但路垚心里，有一团火在烧。

（七）

第二天傍晚，路垚在办公室里做最后的准备。

阿贵和小周在检查枪支，白幼宁在整理证据，秦晓曼在联络巡捕房的人手。

乔楚生推门进来，手里拿着一张纸条。

“白老大派人送来的。”

路垚接过纸条，展开——上面只有一行字：

“赵世昌今天下午失踪了。他住的地方，找到了一样东西。”

纸条背面，粘着一张照片。

照片上，是一个小型的印章——一朵樱花。

跟威胁信上的印章一模一样。

路垚的手一抖。

赵世昌——白老大身边的师爷。

他是“赵”的人。

是山本健二的人。

他一直就在白老大身边，在白幼宁身边，在他们所有人身边。

路垚抬起头，看着乔楚生。

乔楚生的脸色也很凝重。

“白老大已经让人去找了。但他跑得太快，没追上。”

路垚攥紧照片：“他一定是去给山本健二报信了。”

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——六点半。

距离赵世安跟山本健二约定的时间，还有一个半小时。

“四爷，”路垚站起身，“我们得提前行动。”

乔楚生点头，拿起桌上的枪。

“走。”

路垚走到门口，忽然停住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
办公室里，阿贵、小周、白幼宁、秦晓曼，都在看着他。

“等我回来。”他说。

然后转身，走进了夜色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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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二十九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