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章 周永年
(一)
周永年的办公室不大,但收拾得很整齐。桌上放着几份文件,旁边是一杯已经凉透的茶。
他请两人坐下,自己走到窗前,背对着他们,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,码头上灯火通明,隐约能听到工人的吆喝声和货船的汽笛声。
“路少爷,”周永年终于开口,“您父亲身体怎么样了?”
路垚心里一紧:“您认识我爹?”
周永年转过身,看着他,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。
“岂止认识。三十年前,我和你爹是同窗。”
路垚愣住了。
同窗?他爹的同窗?
“您……您跟我爹是同学?”
周永年点头:“京师大学堂,同窗四年。后来他去了北洋政府,我来了上海。”
他走回桌前坐下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,递给路垚。
照片上,两个年轻人并肩站着,都穿着长衫,意气风发。左边那个,是年轻时的路秉章。右边那个,眉眼跟眼前的周永年有七八分相似。
路垚看着照片,手微微发抖。
“那您为什么会在码头管理处?”他问,“您跟我爹……后来发生了什么?”
周永年苦笑:“后来?后来他飞黄腾达,我一事无成。我来上海,是想闯一番事业。但商场上,不是有学问就能成功的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幽深。
“十五年前,有人找到我,说要合伙开一家公司。那个人,叫沈之岳。”
(二)
路垚心里一震。
沈之岳——大通商行的老板。
“您跟沈之岳合伙了?”
周永年点头:“他说他有钱,有人脉,让我负责码头这边的事务。我当时正缺钱,就答应了。”
路垚追问:“可大通商行五年前就倒闭了,为什么?”
周永年的脸色变得很难看。
“因为后来我才发现,沈之岳背后的人,是日本人。”
路垚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那家商行,表面上是做进出口贸易,实际上是替日本人走私军火。”周永年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,“我发现了,但已经晚了。我签了合同,拿了钱,上了贼船,下不来了。”
他看向路垚,目光里有愧疚,也有恐惧。
“路少爷,我知道您在想什么——我为什么不报案?为什么不去巡捕房揭发他们?”
路垚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周永年苦笑:“因为我怕。我怕死,怕家人出事。日本人手里有我的把柄,只要我敢说出去,他们就会杀了我全家。”
乔楚生忽然开口:“那现在呢?为什么现在肯说了?”
周永年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“因为沈之岳死了。”
路垚愣住:“什么?”
“上个月,沈之岳死了。也是‘樱’毒。”周永年的声音发颤,“日本人杀了他,就像杀山本一郎一样。他们觉得他没用了,就灭口了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看着路垚。
“路少爷,我知道您是好人。您查这个案子,是为了给死去的人讨公道。我可以告诉您真相,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路垚问:“什么事?”
周永年一字一顿:“保我全家的命。”
(三)
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。
路垚看着周永年,看着他苍老的脸、发抖的手、眼睛里那种近乎绝望的恳求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路垚说。
周永年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,递给路垚。
“这是大通商行五年的账目。每一笔走私的记录,每一次跟日本人接头的日期、地点、人物,都在里面。”
路垚接过来,手在发抖。
“沈之岳死了,但他留了后手。他知道日本人迟早会杀他,所以把这些东西藏了起来。”周永年说,“他临死前,让人转交给我,让我在合适的时候交出去。”
路垚翻开账目,一页页地看着。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名字,像一张巨大的网,把五年前的那些人和事都网在了一起。
陈广生、林永年、老王、阿贵、阿强、阿坤、阿秀、陈鹤年……
所有的名字,都在上面。
而最后一个名字,让他彻底愣住了。
那个名字,是两个字——
路明。
他哥。
路垚的脑子嗡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他猛地抬头,看向周永年:“这是谁写的?”
周永年看着他,目光复杂:“沈之岳写的。这个人,是大通商行的股东之一。”
路垚的声音发颤:“不可能。我哥不可能——”
“路少爷,”周永年打断他,“您哥哥有没有来过上海?有没有在这边做过生意?”
路垚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路明。
他那个在京城当军官的大哥。
他那个一直对他很好、从小护着他的大哥。
他来过上海吗?他不知道。
他做过生意吗?他也不知道。
离家五年,他对家里的事,几乎一无所知。
(四)
从码头管理处出来,路垚一直沉默。
他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袋,指节泛白。
乔楚生走在他身边,也没有说话。
走到巷口,路垚忽然停住脚步。
“四爷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我哥会不会真的是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乔楚生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不知道。但账目在那里,是真是假,可以查。”
路垚点头,声音发涩:“对,查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账目上写的,路明是大通商行的股东之一,占股百分之二十。投资时间是民国十四年,金额是五万大洋。”
他看向乔楚生。
“民国十四年,我哥才二十三岁。他哪来的五万大洋?”
乔楚生皱眉:“你爹给的?”
路垚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如果真是我爹给的,那我爹知不知道这钱拿去干什么了?”
乔楚生没说话。
路垚攥紧手里的纸袋:“我们得回北京。”
乔楚生看着他:“现在?”
路垚想了想,摇头:“不,先把上海这边的事查清楚。账目上的那些人,哪些还活着,哪些死了,都要查清楚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乔楚生。
“还有,陈港生。”
乔楚生皱眉:“你信他?”
路垚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他最后那一把,救了幼宁。如果不是他,幼宁现在可能已经死了。不管他以前是什么人,这一点,我记着。”
乔楚生看了他很久,点了点头。
(五)
回到巡捕房,已经是深夜。
路垚走进办公室,发现桌上放着一封信。
信封上没有署名,只写了两个字:路垚亲启。
他拆开信,里面只有一张纸,上面的字迹他很熟悉——
是陈港生的。
“路先生:
当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已经走了。
我知道您不会原谅我。我也不奢求原谅。
我确实是山本健二的人,从小就被派到中国,任务是潜伏在巡捕房,监视你们的一举一动。从一开始,这就是一个骗局。
但我骗了所有人,包括我自己。
在巡捕房的这些日子,是我这辈子最像人的日子。您教我查案,乔探长教我做人,白小姐把我当朋友。这些东西,山本健二给不了我。
那天在仓库里,我救白小姐,不是演戏。是真的。
我没办法弥补我做过的那些事。但我可以告诉您一件事——
山本健二还在上海。他躲在一个你们绝对想不到的地方。
还有,阿秀的藏身之处,我知道。真的日记,也在她手里。
如果你们想找到她,明天晚上八点,码头,老地方。
我会在那里等你们。
不要带人。一个人来。
陈港生”
路垚看完信,久久没有说话。
乔楚生走过来,接过信看了看,眉头紧锁。
“陷阱。”他说。
路垚摇头:“不一定。”
“你不信他?”
路垚看着他,目光复杂:“信,也不信。但他说的对——山本健二还在上海,阿秀手里有真的日记。不管他是不是陷阱,我们都要去。”
乔楚生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陪你去。”
路垚笑了:“信上说了,一个人来。”
乔楚生皱眉。
路垚拍拍他的手臂:“四爷,你放心。这次,我有准备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掌心雷,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再说了,”他看着乔楚生,眼睛很亮,“我不是一个人。你不是在外面吗?”
乔楚生看着他,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:“小心。”
路垚点头。
窗外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而这一天,也许是他们查这个案子以来,最重要的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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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二十五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