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1章 雨驿逢

雨丝斜斜织着，把驿馆的灯笼染成一片朦胧的橙。萧玦勒住马缰，溅起的泥水在青石板上晕开，他望着屋檐下那个身影，喉结动了动，竟一时忘了翻身下马。

那身影听见马蹄声，猛地回过头来，雨珠顺着她的发梢滴落，打湿了胸前的靛蓝布帕——果然是她，手里还攥着半截草绳，显然是刚给驿站外的小树苗裹完防寒层。
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她的声音被雨气泡得发软，手里的草绳“啪嗒”掉在地上，沾了泥水。

萧玦翻身下马，盔甲上的水珠顺着甲缝往下淌，他大步踏过积水，走到屋檐下时，故意把带雨的披风往她跟前凑了凑，惹得她往后缩了缩脖子，却没真的躲开。“路过，”他说得轻描淡写，眼神却没离开她冻得发红的鼻尖，“你怎么在这儿？”

“听说你要经过，”她低头踢了踢脚下的草绳，“来……来看看驿馆的屋顶漏没漏雨。”话音刚落，头顶忽然“滴答”一声，一滴雨水顺着房檐砸在她发间，萧玦抬手就想替她拂去，指尖刚要碰到发丝，又触电似的收了回来。

雨里忽然传来驿卒的吆喝：“沈姑娘，您要的桐油到了！”她猛地应了一声，像是得了救星，转身就往驿馆里跑，“我去收东西！”萧玦看着她的背影，忽然发现她裙摆上沾着片桃花瓣——分明这季节没有桃花，想必是从别处带来的。

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草绳，绳结打得歪歪扭扭，却异常紧实，和他见过的所有草绳都不同。正摩挲着，身后传来脚步声，她抱着个陶罐从驿馆里出来，罐口冒着白气：“刚温的姜茶，你……你要不要喝？”

萧玦接过陶罐，掌心立刻被烫得发麻，却牢牢捧着不肯撒手。温热顺着指尖往上爬，竟驱散了一路的寒气。他仰头喝了一大口，姜味呛得他眼眶发热，却看见她正盯着他的喉结，慌忙移开视线时，耳尖比屋檐的红灯笼还红。

“驿馆的屋顶没漏雨，”他忽然开口，声音被姜茶烫得有些沙哑，“但西边的瓦片松了，我让人修好了。”

她猛地抬头：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
“猜的。”萧玦别过脸，看向雨幕，“你上次信里画了驿馆的屋顶，标了三个松动的瓦块位置，我记得。”

雨忽然下得急了，打在陶罐上噼啪作响。她忽然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，塞进他手里：“路上吃，别饿着。”说完，转身冲进驿馆，门“吱呀”一声关上，却没关严，留着道缝，能看见她映在窗纸上的影子，正慌乱地整理着什么。

萧玦打开油纸包，里面是几块桃花酥，酥皮上还沾着细密的糖粒，和他在京城点心铺买的完全不同。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，甜香混着雨气漫开，忽然明白那桃花瓣的来历——定是她特意夹在行囊里，不小心蹭到了裙摆上。

驿外的雨还在下，他把桃花酥小心地放进怀里，抱着温热的陶罐站在屋檐下，忽然觉得这雨下得一点也不讨厌。远处传来队伍的脚步声，副将催着赶路，他却对着驿馆的门缝轻声说：“我走了。”

窗纸上的影子顿了顿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萧玦翻身上马时，摸了摸怀里的桃花酥，忽然觉得这一路的风雨，都化作了罐里的姜茶，暖得人心头发烫。他回头望了眼驿馆的窗户，纸影里的人正偷偷扒着窗缝往外看，见他看来，慌忙缩了回去，窗纸却被指尖戳出个小小的破洞。

“走了。”他低声对自己说，一夹马腹，马蹄踏破雨幕，朝着下一个驿站去了。陶罐里的姜茶还剩小半，他却舍不得再喝，小心地揣进怀里——这暖意，得省着点用。

雨幕中，驿馆的窗户纸破洞处，一只眼睛悄悄探了出来，望着他的背影，直到马蹄声消失在雨里，才慢慢隐去。窗纸的破洞旁，不知何时多了个小小的墨点，像是被指尖的墨汁蹭上的，又像是故意点上去的记号。